第6章 呂氏在朱元璋和馬皇後心裡，他們真正認下的兒媳婦，從始至終都隻有先太子妃常氏一人。
常氏乃開平王常遇春之女，將門虎女，洪武四年冊為太子妃。
那年朱標十七，常氏十五，婚儀隆重，滿朝文武齊賀。
馬皇後親自給常氏戴上的那支赤金點翠鳳釵，至今還收在坤寧宮的妝奩匣子裡。
至於呂氏，洪武八年納為側妃，在朱元璋和馬皇後眼中隻是朱標身邊一個妃子罷了，談不上“兒媳婦“三個字。
馬皇後偶爾會想起常氏生朱雄英那日，東宮上下喜氣盈門，朱元璋抱著繈褓中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咧著嘴說“像咱，像咱”。
那才是他們盼來的長孫。呂氏生的朱允炆雖也乖巧，可終究隔了一層。
朱標的心思則更實際些。他暗自點了點頭，呂氏挑這個時辰來，倒是恰到好處。
雄英昨日剛見大好，昨天來探望顯得過於急切，明天來又顯得遲緩了些，今兒個清早過來，不早不晚剛剛好。
傳出去，旁人隻會說太子側妃呂氏賢良淑德、關心小輩。朱標擡眼瞥了一下殿門方向，目光平靜，看不出旁的什麼情緒。
在座幾人各懷心思，殿外來人的腳步聲卻不曾停歇。沒一會兒，一道身影從坤寧宮正殿的槅扇門外款款而入。
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勻亭，步履輕緩。
她著一件藕荷色團領衫，領口袖緣綉著銀線暗紋的折枝花卉，腰間束一條青玉帶，下係一條素色羅裙，裙擺隨步伐輕輕拂過金磚地麵。
髮髻梳得齊整，隻簪了一根白玉簪，並兩朵淺色絹花，耳上一對素銀墜子，通身上下無甚華彩。
太祖有訓，娶妻娶賢，不重珠翠。可這滿身素雅究竟是謹守宮規，還是另存了幾分以退為進的心思，便隻有她自己才知曉了。
呂氏行至殿中站定，目光低垂，不四下亂看。
她先朝上首端坐的朱元璋深深福了一禮，又轉向馬皇後行禮如儀，而後側身對朱標屈膝一福，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妾呂氏，拜見陛下、皇後娘娘、太子殿下。”(科普：呂氏此時不能自稱“臣妾”，“臣妾”在明初，是皇後、太子妃這類正妻對上的自稱；側妃不可用。)
朱元璋端著粥碗沒說話，隻從碗沿上方撩了一下眼皮。馬皇後倒是麵色和緩，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呂氏直起身，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喜色：
“妾聽聞雄英皇孫殿下大病初癒，心中甚喜。特從東宮庫中揀選了幾味調養身子的藥材，盼皇孫殿下早日徹底康復。”
朱元璋和朱標都沒開口。馬皇後看了呂氏一眼，溫聲道：
“呂氏你有心了。不過藥材宮裡都有，倒不必你大老遠地從東宮拿過來。不過這終究是你一番心意，”
她偏頭對側立一旁的掌事宮女道，“青荷，去接下吧，放在坤寧宮小庫房裡便是。”
“是，娘娘。”
青荷屈膝應了，上前兩步接過呂氏手中那個裹著素錦的藥材包，退回了馬皇後身後。
馬皇後這才扭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朱雄英，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雄英，去見過你庶母。你庶母專程來看望你的。”(科普：母後這個稱呼在呂氏沒有扶正之前絕對不能叫，屬於僭越。)
朱雄英正低著頭用勺子撥弄碗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
他心裡其實不大情願的，史書上這位呂氏後來被扶為正妃，所生之子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再後來便是靖難之役，便是江山易主。
雖說那些事如今都還未發生，可知道結局的人總歸沒法全然心無芥蒂。
但麵子工程還是要做的，而且要做足。
朱雄英小腿一蹬，從圈椅上躍下來，整了整衣襟，邁著方步走到呂氏麵前。
他闆闆正正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禮，聲音脆生生的，卻偏要端著大人的腔調說大人的話：
“讓呂庶母掛心了。雄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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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歪了歪腦袋，露出一個八歲孩童該有的天真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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