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片刻，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門檻後麵那個跪得端端正正的小人兒，一時間誰也沒接話。
還是馬皇後最先反應過來。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覆上朱雄英的額頭，仔細摸了摸，又翻過來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這才蹙著眉頭道：
“不燙啊……也沒發燒，怎麼說起胡話來了？”
朱雄英仰著臉，任由馬皇後的手在他額上貼了一會兒，等她的手掌挪開了才認真道：
“皇奶奶，雄英沒有說胡話，雄英說的是真的。”
他頓了頓，見三人都沒開口打斷，便接著往下說：
“孫兒昏迷的時候，覺得自己這回怕是真的要離開皇爺爺、皇奶奶、父王了。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可就在孫兒害怕的時候，麵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白鬍子老爺爺。他穿著一身白袍子，頭髮眉毛鬍子全是白的，笑眯眯地看著孫兒。”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小臉上滿是認真：
“他先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孫兒就感覺身邊的一切都在變。孫兒像是一個——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一縷煙，什麼都碰不著，可什麼都能看見。
孫兒看見了咱大明，從皇爺爺打天下那時候開始，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他說到這兒，吸了一口氣，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孫兒看見了咱大明由盛轉衰。起初幾代還好，可到了後麵，皇帝一個不如一個。
有不上朝的，有煉丹求仙的，有把江山交給太監的，有在宮裡頭自己當木匠的。文官們爭權奪利，武官們養寇自重，國庫空虛，百姓流離。
最後——異族入關了。”
朱雄英說到“異族入關”四個字時，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竟浮上一層不屬於八歲孩童的凝重：
“女真族從關外殺進來，取代了咱們朱氏皇族坐了天下。
他們下令所有漢人剃髮易服，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滿清入關前前後後殺了中原百姓上千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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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人，十個應天府的人摞在一起都不夠！”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內三人的耳朵裡。
馬皇後攥緊了帕子，朱標麵色發白，而朱元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那雙素來精光四射的龍目此刻半眯著，看不出喜怒，隻有指節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
朱雄英沒有停：
“再往後，更屈辱的時代來了。西洋那邊起了變革，火輪船、火槍、大炮，一日千裡地往前趕，咱們卻關起門來自稱天朝上國，什麼也不學什麼也不變。
後來西洋八國聯軍打進京城，燒了圓明園，那是一座比皇爺爺建的宮殿還要大上十倍的園子，搶了數不清的珍寶，殺了數不清的人。
再往後，便是倭國……”
說到“倭國”兩個字時，朱雄英忽然攥緊了小拳頭，那張八歲孩童的臉上竟透出一股切齒的恨意：
“皇爺爺你親口下令定為‘不征之國’的倭國，幾百年後捲土重來，在應天這一片土地上，殺了我們整整三十萬百姓！
三十萬人啊皇爺爺！河水都染紅了，漂滿了屍首！”
殿內冷得像進了臘月。
朱標的手攥緊了圈椅扶手，指節哢嚓作響。馬皇後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而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那隻叩著扶手的指節停在了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朱雄英喘了一口氣，小臉通紅，顯然是方才一口氣說了太多話有些吃不住勁了。
他端起旁邊案幾上不知誰剩的半盞涼茶，仰脖灌了一大口，這才緩過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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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孫兒又看見了別的。”
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眼角甚至微微彎了彎，
“後來有位偉人帶著窮苦百姓打了許多年仗，終於把那些外敵都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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