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邁進臨淮樓大門的時候,一樓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靠東邊的幾張八仙桌旁坐著文官,一個個袍角齊整,坐姿端正,舉著茶盞細細地品,眼睛卻時不時往門口瞟。
靠西邊的桌上坐的全是武將,嗓門大,動作也大,有人翹著腿,說起話來手掌拍得桌麵砰砰響。
左文右武,分得清清楚楚,乍一看跟朝堂上站班似的。
李文忠坐在靠西邊第二張桌旁,正跟徐達、湯和聊著什麼。餘光瞥見門口進來兩個人,他定睛一看,是自己的長子李景隆。李文忠趕緊跟徐達幾人告了聲罪,起身走了過去。
“九江。”
他走到李景隆麵前,壓低聲音,目光在兒子臉上打量了一圈,
“你可做好準備了?”
李景隆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自家老爹。他爹那張素來從容的儒將臉上,此刻壓著一層掩飾不住的擔憂。
“到這地步了,再害怕也得上啊。”李文忠又補了一句。
“放心吧爹。”
李景隆打斷了他,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平日裡那副紈絝模樣鄭重許多,
“孩兒一定會做好的。”
李文忠看著他,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座位。李景隆牽著丫頭的手跟在他身後,走到靠東牆根的一張空桌旁邊坐下。
那丫頭乖乖地坐在他身側,兩隻手擱在膝上,大眼睛四處打量著廳裡那些穿錦衣的陌生人,不敢出聲。
時間慢慢過去。所有收到通知的勛貴陸續都到了。
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鄭國公常茂、韓國公李善長、潁川侯傅友德、永昌侯藍玉、江夏侯周德興、吉安侯陸仲亨、武定侯郭英、平涼侯費聚、申國公鄧鎮……
十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裡都加了兩把椅子。文官那邊也來了不少人,戶部、工部、兵部等六部的幾位堂官,加上幾個勛貴出身的文職,總共湊了七八桌。
隨著時辰越來越近,廳內的喧嘩聲漸漸小了。方才還高談闊論的武將們收了嗓門,文官們放下了茶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到了大廳正前方那塊空出來的紅氈地上。
忽然,門外傳來侍衛的高聲通傳:
“參見太子殿下!”
緊接著是一道溫和的聲音:“起來吧。”
大廳內所有人“呼啦啦”站了起來。朱標一身玄色常服,身後跟著朱雄英和景忠,邁步走了進來。
他步子不快,麵上還帶著那副平素溫潤的笑意,可那雙眼睛掃過廳內眾人的時候,每一個被他目光掠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彎了彎腰闆。
“參見太子殿下!見過皇長孫殿下!”
“不用多禮,都起來吧。”
朱標擡了擡手,徑直走到大廳前方的紅氈中央站定。他掃了一眼滿廳的人,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諸位,今日把大家聚在這裡,所為何事,各位心裡都有數。孤就不繞彎子了,大明的第一場拍賣會,現在開始。”
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此次拍賣的,是倭國石見銀山的開採權。孤與父皇商定,將整座銀山劃為兩部分:一半由文官競價,一半由武將競價。若哪一部分流拍了,另一部分的人可以補上來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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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從文官那幾桌掃到武將那幾桌。
“開採的規矩,孤再重申一遍。每采出一百兩銀子,自留一兩,餘下九十九兩上繳國庫。
不要心存僥倖,不要想著貪墨。父皇的錦衣衛會時刻盯著,一旦查實,收回所屬區域的全部開採權,並按以往所得銀子的十倍追繳。最嚴重的一條,誰敢伸手,不用父皇下旨,孤親自送他上路。”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朱標麵上那層溫和的笑意還在,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冷得嚇人。
廳內上百號人齊齊打了個寒噤,有人下意識地把頭低了下去。連方才還大大咧咧翹著腿的藍玉都不自覺地把腿收了回來,坐正了身子。
“都聽懂了麼?”
“聽懂了。”滿廳的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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