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麼了，重八？”
馬皇後帶著微微喘氣的樣子站在門口，衣襟有些淩亂，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她是從坤寧宮一路趕來的，景忠去報信的時候隻說“皇長孫請您趕緊過去”，她連外衫都沒顧上換，披了件褙子便往這邊跑。
朱元璋看著馬皇後那微微喘氣的樣子，心裡那團暴怒的殺意竟意外地平息了幾分。可他那張臉還綳著，語氣僵硬得很：
“妹子你來幹什麼？咱不是說過麼，後宮不得幹政。”
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自己母後的性子了，平日裡溫溫和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誰的麵子也不給。
父皇那句後宮不得幹政扔出來，換了旁人早嚇得跪下了，可母後若是當真動怒，跟父皇針尖對麥芒地吵起來，那今日這春和殿怕是要掀了頂。
但馬皇後沒有動怒。
她聽到那句話後，隻是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後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拉住了朱元璋的手。她的動作輕柔得很，像是拉一個在集市上走丟了的孩子。
朱元璋身子一僵，那隻被馬皇後攥住的手本能地想抽回來，可到底沒抽。他就那麼僵著，竟鬼使神差地跟著馬皇後走進了殿內，一步一步走回方才那把圈椅旁邊，坐了下來。沒有半分抗拒。
朱標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跪在地上求了那麼久，父皇一個字沒聽進去，還把他禁了足。母後三言兩語，連拉帶拽，就把父皇拽回來了？
馬皇後拉著朱元璋坐定後，雙手自然地撫上了他的太陽穴。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覺到朱元璋的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著，血管綳得老高，明顯是怒極的表現。
她沒說話，隻是動作輕柔地揉了起來，一圈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指腹慢慢地碾過那兩處突突跳著的穴位。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能動這麼大的氣啊重八。”
馬皇後的聲音平平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責怪，像在說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你以為你還是年輕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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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的按揉，朱元璋那綳得像石頭一樣的額頭慢慢鬆了下來。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那隻擱在膝上的手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方才的事，剛叫了一聲母後，就被馬皇後擡手止住了。
“標兒你別說話。”馬皇後頭也沒回，手上沒停，“讓你父皇說。”
朱標訕訕閉了嘴。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慢慢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淡得很；
“妹子，咱雖然說過後宮不得幹政，但咱也想讓你聽聽這件案子。聽完後讓妹子你說，咱即將要做的，到底過分不過分。”
“你說吧重八，我聽著呢。”馬皇後仍舊語氣溫柔地應道。
“空印案的時候，咱聽咱大孫說，那是洪武四大案其二。所以肯定就有其三、其四。今天咱過來，就是問問後麵這兩件案子。”
朱元璋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把郭桓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馬皇後的手隨著他的話語慢慢停了下來。
“咱大孫說，第三件案子發生在洪武十八年，距今還有兩年多。是一樁驚天貪汙案，這件案子發生在戶部。
並且六部有四位尚書參與，全大明各地都有官員參與。整件案子的涉案金額，高達七百萬石糧食。咱大孫說，隻多不少！”
朱元璋說到這，就算此刻氣已經消散了大半，還是忍不住攥緊了拳頭，語氣森然：
“七百萬石糧食啊！妹子，咱大明一年的田賦收入才三千二百萬石上下，折銀不過一千餘萬兩！
他們從咱眼皮子底下，從咱的國庫裡，一筆一筆地往外搬，搬了七百多萬石糧食，咱竟然不知道？！”
馬皇後的手已經徹底停了。
她拿開了按揉朱元璋太陽穴的手，退後半步，低頭看著坐在圈椅上的丈夫。那張素來溫和從容的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母後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他見過母後生氣，可從來沒見過她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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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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