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看著朱元璋沉默下來的臉色，繼續說道：
“上位，就像您方才說的，皇長孫殿下說的，如果一個人做官，坐的位置又高，為人又清廉，那他就絕不會結黨營私，絕不會有能聊到一起去的大臣。
他的生活一定是窘迫的。如果一朝被罷官，等待他的就是和曾秉正一般，連回鄉的路費都沒有。”
他停了一拍，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所以上位，漲俸祿此事，可為。大有可為。”
暖閣裡徹底安靜了。朱元璋坐在奏案後麵，食指擱在扶手上，像是被人點了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啞的：
“曾秉正……咱當時隻想著他賣女兒，沒想過他為啥窮成那樣。”
李善長沒有接話。該說的他說完了，剩下的，得讓上位自己想。
徐達這時候開了口，聲音沉穩：
“上位，曾秉正的事老臣也記得。那是個清官，在通政使任上，誰給他送禮他都退回去。他家眷住在城南一條小巷子裡，老臣有一次路過，看見他家門口連個像樣的門房都沒有。
後來他被罷官，老臣還想著要不要讓人送點盤纏過去，可還沒等老臣動，就聽說他賣女兒的事了。”
李文忠也跟著說了一句：
“舅父，臣記得曾秉正被罷官之後，朝中不少人都替他可惜。可誰也不敢伸手，怕沾上‘結黨’的嫌疑。
他走的時候，據說連件像樣的行裝都沒有，就背了一個包袱，帶著老母和孩子上了路。”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上那層肉疼的表情慢慢變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沉默了很久。暖閣裡的五個人都安靜地等著，誰也沒有催促。
朱標坐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他這時候才輕輕說了一句：
“父皇，曾秉正的事，兒臣也聽過。雄英今日在坤寧宮說的那些，跟韓國公方才說的，其實是一回事。
俸祿薄，清官活不下去；清官活不下去，要麼變貪官，要麼一直窘迫的生活著，如果一旦被罷官，那他連回鄉的路費都沒有。不管哪一種，朝廷都虧。”
朱元璋睜開眼來，偏頭看了朱標一眼，又看了李善長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回案上那盞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端起茶盞，把那口涼茶一口灌了下去，放下茶盞時“咚”的一聲悶響。
“那就議吧。”
他說，“怎麼漲，漲多少，你們幾個拿個條陳出來。咱先看看。”
李善長和徐達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拱手應道：“臣等遵旨。”
朱元璋又補了一句，聲音裡那股子肉疼還沒完全散盡：
“可咱把醜話說在前頭。漲可以漲，不能漲太多。國庫的底子你們心裡有數，郭桓案追回來的銀子還沒入庫呢，造船那邊又是個無底洞。漲俸祿是好事，可要是把國庫掏空了，咱找誰去？”
李善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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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放心，老臣會跟戶部一起核個數出來。先定個方案，再請上位過目。”
朱元璋擺了擺手：“行了，都回去吧，咱給你們三日，三日後給咱拿出個方案來，百室你留下。”
其餘四人起身告退，魚貫出了暖閣。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暖閣裡隻剩下朱元璋父子和李善長三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李善長，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百室，你說曾秉正那個人，咱當時是不是冤枉他了？”
這句話也就是朱元璋會說出來了，其他皇帝是不會認為自己有錯的！哦對了，還有我們那迷人的老祖宗天策上將唐太宗李世民也會說出這種話。
李善長沉默了一息，緩緩道：
“上位，曾秉正賣女兒，按律該罰。可他為啥會走到賣女兒那一步，才是上位您該想的事。”
朱元璋沒有接話。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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