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狗剩哥的背，比城牆硬哨聲還沒落，槍響了。
不是一兩聲零星的冷槍，是劈裡啪啦一整片，像過年放鞭炮似的從河溝北麵的林子裡炸開。
子彈嗖嗖掠過頭頂，打在土坎上啪啪冒煙，碎泥塊子劈頭蓋臉往下砸。
趙鐵鎚一把將小米從腿上擼下來，塞進身側的溝壁凹槽裡，整個人擋在前麵，槍栓拉開的聲音哢嚓一響。
“隱蔽！還擊！”
嗓門扯得跟破鑼似的，震得小米耳朵嗡嗡響。
河溝裡的戰士們翻身摸槍的摸槍，趴下的趴下，窩了一整天的困意全被子彈給打散了。
槍口火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映得人臉忽白忽紅。
小米蜷在凹槽裡，腦袋上蓋著趙鐵鎚的大手掌，五根粗指頭箍著她的天靈蓋，重得她脖子都直不起來。
耳邊全是槍聲，嘭嘭嘭嘭嘭，中間夾著呼喝聲，慘叫聲，石頭被打碎的悶響。
她嘴巴張開，喉嚨裡的哭聲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也下不去。
三歲半的身體在這種聲響裡抖得跟風裡的樹葉似的，牙齒磕著牙齒，嗒嗒嗒嗒嗒。
“小米！”
狗剩不知道從哪個旮旯爬過來的，半邊臉糊著泥，兩隻胳膊肘撐著地麵往前拱，跟條蚯蚓似的鑽到她跟前。
趙鐵鎚側過身開了一槍，回頭瞅見狗剩，吼了一聲。
“把她帶走！往南邊溝裡撤！”
狗剩二話沒說，兩隻手伸進凹槽把小米撈出來，整個人弓成一個蝦米，把她兜在胸口，腦袋壓得比腰還低，撒腿就跑。
子彈在腳邊啾啾叫喚，泥土蹦起來打在狗剩小腿上，他一個踉蹌差點栽倒，膝蓋磕在石頭上嘎巴響了一聲，愣是沒鬆手。
小米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臟在肋骨後麵擂鼓，咚咚咚咚咚，快得跟要蹦出來。
她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衣領，指頭攥得骨節發酸，想叫但不敢叫。
狗剩一隻手捂著她的嘴，手心熱得發燙。
“小米莫哭，哥在。(ˊ;w;ˋ）”
聲音碎得跟踩爛的冰碴子似的，從牙縫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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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她翻過一道矮坎，滾進南邊的一條淺溝裡，背靠著土壁，胸口劇烈起伏。
小米被他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鼻涕把他掌心糊得黏乎乎。
溝外頭的槍聲還在響，趙鐵鎚的罵聲夾在槍聲裡隱隱約約傳過來。
“打他娘的！瞄準了再開槍！子彈不是大風刮來的！”
一個戰士從溝沿上滾下來，左胳膊耷拉著，袖子被血浸透了，趴在地上咬著嘴唇沒出聲。
王麻子抱著他的大黑鍋從另一頭貓過來，半截身子埋在溝裡，隻露出個腦袋往外瞅。
“啥情況？多少人？（ꐦ°△°）”
溝沿上一個兵趴著回話，嗓門被槍聲蓋得斷斷續續。
“不多……一個排……摸上來的……”
狗剩摟著小米縮在溝底，後背貼著濕冷的泥壁，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溝沿上方嗖地掠過去，帶著一股子焦糊味。
他把身子又壓低了三分，小米整個人被他罩在下麵，腦袋頂著他的胸口，聞見他身上又酸又潮的汗味。
槍聲持續了大概一刻鐘的光景。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縮在溝底的小米來說，每一秒都跟過了一年似的。
（ಥ﹏ಥ）這破身體……連跑都跑不了……隻能讓別人拿命護著……
她的眼淚流幹了，眼皮腫著，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出了痕。
槍聲忽然密了一陣，緊接著北麵傳來幾聲短促的軍哨，是國軍撤退的信號。
趙鐵鎚的聲音從溝北麵傳過來，嗓子喊啞了，劈著叉。
“別追！收攏隊伍，清點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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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鬆了口氣，捂著小米嘴的手終於挪開了。
他低頭看她，嘴角扯出個笑來，髒兮兮的臉上牙白得晃眼。
“小米，沒事了，走了，壞蛋跑了。（ˊ﹃ˋ）”
小米張嘴想說話，嘴唇動了兩下，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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