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被狗剩撈回屋裡的時候，整個人跟抽了骨頭似的，軟塌塌掛在他胳膊上，眼珠子還死死盯著巷子口的方向。
狗剩把她放在炕上，她沒鬧，也沒哭了。
就那麼坐著，兩條腿盤在炕席上，撥浪鼓箍在胸口，十根小指頭攥得骨節頂起來，臉上的淚痕幹了一半，新的又淌下來，一道一道往下巴尖上掛。
周婆婆把熱粥端進來，碗邊磕了個豁口，粥麵上冒著白氣，紅薯的甜味往鼻子裡鑽。
“小米，趁熱喝兩口，餓壞了身子咋整。”
小米的眼珠子沒動，盯著牆角那片黑影，奶聲悶得像從土裡頭刨出來的。
“小米不吃。(ˊ﹏ˋ）”
狗剩把碗接過來，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湯匙碰著她下嘴唇，她把臉扭開了，扭得很慢，脖子上的筋綳著。
“小米，好歹喝一口，你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半塊餅乾，胃裡頭空得能敲鼓了。”
小米搖頭，搖了一下就不搖了，省勁兒。
奶聲一截一截往外蹦，每個字都乾巴巴的。
“小米要去找乾爹。”
狗剩的手停在半空，湯匙裡的粥晃了兩下，灑了一滴在炕席上。
他把碗擱在炕桌上，蹲下來跟她平視，嗓音壓低了。
“小米，城裡現在亂得很，營長被上麵的人扣下了，咱不能瞎闖，闖進去萬一出事，營長更沒法出來。(ˊ·ˋ）”
小米盯著他，兩隻黑眼珠子裡頭沒有淚了，乾乾的，但那股勁兒比哭還讓人心裡頭髮緊。
奶聲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
“那哥哥不帶小米去，小米自己去。”
話音還沒落，她真的從炕上滑下來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腳丫子踩在炕沿上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栽，狗剩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腰，給她托回炕上。
“你瘋啦！你連門檻都邁不過去，你自己去？(ꐦ°Д°）”
小米被他按在炕上，也不掙紮了，就那麼仰著腦袋看他，嘴巴抿成一條線，倔得跟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
“小米能走。”
狗剩的嘴巴張了兩回，話堵在嗓子眼裡轉了三圈，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扭頭看周婆婆，周婆婆站在竈台邊上，手裡攥著抹布，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竈房。
屋裡就剩下兩個人。
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歪一歪的，影子在土牆上晃，撥浪鼓的影子也跟著晃，一大一小兩個腦袋的影子疊在一塊兒。
狗剩搬了個小闆凳坐在炕邊，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腦袋耷拉著。
“小米，你聽哥說。”
小米沒吭聲。
“營長被扣在城裡，肯定是有啥誤會，上麵的人查清楚了就放人了，咱在外頭等著就行。”
小米還是沒吭聲。
“你要是進城被人發現了，那才是真的給營長添亂，你懂不懂？”
小米低下頭，看著撥浪鼓上那道缺口，拇指在上麵摸了一圈。
奶聲細得快斷了。
“乾爹把撥浪鼓給小米了。”
狗剩愣了。
“乾爹說回來拿。”小米的嗓子啞成砂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磨，“乾爹不來拿，小米就去送。(;w；）”
狗剩的鼻子一酸，眼眶裡有東西在轉，他使勁眨了兩下，吸了口氣，嘴裡罵了句啥，沒罵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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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一點一點往後挪。
周婆婆又端了一回粥進來，擱在炕桌上，涼了。
又熱了一回端進來，擱在炕桌上，又涼了。
小米坐在炕上，一口沒動。
狗剩蹲在旁邊，換了七八種說法哄她，從講笑話到說狠話，從許諾到嚇唬，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層。
小米就一句話翻來覆去。
“小米要去找乾爹。”
夜深了，外頭的蟲子叫得煩，油燈快熬幹了，火苗縮成綠豆大一點。
小米還坐著，眼皮耷拉下來又撐上去，撐上去又耷拉下來，困得整個人晃，但死活不肯躺。
手裡頭的撥浪鼓貼著胸口，一下都沒鬆過。
狗剩靠在炕腳，看著她那張煞白的小臉，嘴唇乾裂起了皮，眼底下青了一圈，整個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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