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最終沒有回製衣廠。
她給自己定了三個月時間，三個月以後，要是還學不會真正的裁縫手藝，她就不再硬撐，老老實實找家廠繼續上班。
有了這個期限，春桃心裡反而更踏實了一些。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每天照舊早早去裁縫店。掃地、拆線、釘扣子，何秀英忙不過來的時候，她也幫著改褲腳、換拉鏈。
工資還是一百八。
手藝也沒有突然變好。
有時候一整天下來，她甚至連縫紉機都碰不了幾次。
可春桃沒再天天想著離開。
她隻是把何秀英怎麼量尺寸、怎麼裁布、怎麼跟客人說話，全都一點點記在本子上。
到了臘月，街上的人明顯多了。
不少在附近工廠上班的人準備回家過年，裁縫店的生意也忙了起來。
春桃原本想早點回家，可何秀英一個人忙不過來，她一直幹到臘月二十四。
最後一天晚上，何秀英把工資結給她，又多拿了二十塊。
“這二十塊拿著過年。”
春桃有些不好意思。
“我這個月還少幹好幾天。”
“少乾的已經扣了。”
何秀英把錢塞給她，“這二十塊不是工資。今年你在我這裡也沒少掃地拆線，拿著吧。”
春桃笑了。
她沒有再推，把錢仔細收進了錢包。
第二天一早，她和春蘭坐上了回家的車。這是春桃離開林家村以後，第二次回家過年。
和去年比，她帶回去的東西少了很多。
給娘和奶奶買了一些吃的，給耀祖買了雙便宜的鞋，給春香帶了兩本書和一盒彩色鉛筆。
剩下的東西，她看了又看，最後都沒買。去年她一個月還能掙四百多，現在隻有一百八。
新盛欠的六百多塊工資到現在也沒有消息，她這幾個月又要吃飯、住房，存款已經比廠子倒閉前少了不少。
春蘭看見她在商店裡轉了半天，最後空著手出來，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少買點就少買點。家裡又不是等著你這點東西過年。”
春桃跟著她往車站走。
“去年給娘買了件衣服。”
“那件衣服還能穿。”
春蘭笑著看她，“難不成你以後每年回來，都得給全家換一身新的？”
春桃也笑了。
話是這麼說，可坐上回家的車以後，她還是把身上的錢又數了一遍。
她第一次發現，掙得少的時候，連回家過年都沒有以前那麼有底氣。
到了鎮上，兩姐妹又走了很長一段山路。
遠遠看見林家村的時候，春桃忽然覺得這裡和去年沒什麼變化。
還是那些房子。
還是那條泥路。
冬天的田裡光禿禿的，幾個孩子正在路邊追著跑。
剛進村，就有人認出了她們。
“春蘭春桃回來了？”
“今年怎麼回來這麼晚？”
一個婦女看見姐妹倆手裡的東西，又笑著問：“廣東今年好不好掙錢？聽說現在廠裡一個月都五六百了。”
春桃笑了笑。
“哪有那麼多。”
“你現在一個月多少？”
春桃停了一下。
“我沒在廠裡幹了，在學裁縫。”
婦女明顯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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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裡不是掙得挺多嗎？怎麼又學裁縫去了？”
春桃沒有解釋，隻說想學門手藝。繼續往家走的時候，她還能聽見後麵有人議論。
“出去幾年了，也沒見掙多少錢回來。”
聲音不算大，卻剛好能聽見。
春桃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往前走。以前聽見這種話，她可能會難受很久，現在卻覺得沒什麼。
她在廣東過得怎麼樣，隻有自己知道。
進了院子，春香第一個跑出來。
“三姐！”
她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身上的棉衣雖然舊，卻洗得很乾凈。
春桃剛放下包，春香就圍了過來。
“你給我帶書沒有？”
“就知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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