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炮把筷子從餡碗裡提起來。肉餡掛住筷頭，半晌才落回碗中。
“茶館裡見著人了？”
“他推著板車進去，車上有舊鐵壺。出來時車空了。”老莫磕掉鞋底的土，“我繞到後巷，見他從茶館側門出來，又去了修車鋪。”
“站了多久？”
“夠把周圍看一遍。他還往明安胡同東口走，瞅了瞅槐樹下下棋的人。”
陳大炮擱下筷子。“修車鋪能看見糧店。”
“也能看見明安胡同東口。”
齊老住在明安胡同。林玉蓮在灶房門外捏住手裡的紙，紙角起了皺。
“爸，明天還去糧店？”
“去。”陳大炮擦淨手，“我帶安安去。”
灶膛裡的煤球燒透了，他把火鉗插進爐灰。
“你照看孩子和鋪子的事。路上有老莫。”
次日一早，陳大炮換上舊藍布棉襖，內兜揣了個紮緊的布袋，牽著陳安往鼓樓走。老莫落在後頭，隔著半條街。
鼓樓糧店剛開門。門前有人排隊，屋裡幾袋散麵敞著口，櫃台後的胖師傅忙著稱重。麻袋旁站著個瘦高男人，灰布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捏著旱煙杆。
陳大炮先在門口蹲下。陳安跟著蹲，仰頭看他。
“怎麼了，爺爺？”
“聞聞。”
麵粉的氣味從店裡飄出來。陳安皺了皺鼻子，沒開口。
等櫃台前的人提麵走了，陳大炮才帶他進門。他到側邊敞口的麻袋前，各捏了一小撮麵粉，攤在掌心搓開。
第三袋的粉落到指腹，他又搓了一回。
胖師傅轉過身。“哎，買麵排隊。袋裡的麵也別隨手摸。”
陳大炮把手攤給他看。“就這一點。我賠你。”
瘦高男人走近了，旱煙杆停在指間。
“您挑麵做什麼？”
“包餛飩。”
“這幾袋，挑中了哪袋？”
“眼前這三袋，包我家的餛飩都差口氣。”
胖師傅放下秤砣。“昨兒您家裡人來試過，還說我們的麵有筋性呢。”
“昨兒帶回去的是試樣。”陳大炮指了指麻袋，“今天擺出來賣的，得逐袋看。”
瘦高男人抬手止住胖師傅。“陳師傅，您說。”
陳大炮撚了撚左邊的麵粉。“這袋揉得起筋，擀薄以後回縮得厲害。做厚了，入口發硬。”
他換了隻手，攤開中間那撮。“這袋麩屑多。皮子入湯，顏色和口感都差些。”
指尖落到右邊的袋口。
“這袋摻了陳貨。聞著悶，搓著發澀。去年秋天存下的麥，八成就在裡頭。”
瘦高男人的旱煙杆拍在腿上。
“這話，您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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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新粉對著聞，再和一團麵。你賣了這麼多年粉，試得出來。”
男人伸手捏了一撮，先聞，再搓。他又取了旁邊那袋新粉，兩隻手分開揉撚。
胖師傅湊過來。“方掌櫃？”
方掌櫃沒答。他把右邊的袋口收緊，抽出麻繩紮牢，挪到牆角。
“老趙，先停賣這袋。小劉跟車驗的貨？”
“是他。上個月東直門那頭調來的。”
“叫他回來，把進貨憑據一塊帶來。我親自開袋驗。”
老趙應了，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方掌櫃重新看向陳大炮。“您貴姓？”
“陳。”
“陳師傅，我家這鋪子傳了三代。今天這袋麵，您替我攔住了。”他把旱煙杆插回腰間，“剛才說三袋都差口氣，您包餛飩究竟用什麼麵？”
陳大炮從內兜取出布袋，倒了一小把麵粉在掌心。
“聞。”
陳大炮沒接茬。他從棉襖內兜裡掏出密封布袋，解開袋口，從裡麵倒出一小把麵粉在掌心。
粉質細白，微微發亮，搓開之後手感綿滑，回彈有力。
“聞。”
方掌櫃湊近，捏了一撮搓開，又放到舌尖抿了抿。
“河套雪花粉。”他看了一眼布袋，“京城能拿到的貨少。”
“我按月用。你能進，就報個量和價。”
方掌櫃撚著指尖剩下的粉。“我去問供貨的車隊。貨源和手續都得核實，明天給您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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