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年，冬。
寒風卷過長安，朱雀大街兩旁的樹木早已落盡了葉子。清晨坊門初開，屋脊和青石路上壓著薄霜，趕路的行人裹緊衣袍匆匆而過，馬匹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冷風裡。
也就在這個時候，契苾何力率部歸附大唐。
這一次來的並非契苾何力一個人。他身後跟著大批部眾，家眷、牛羊、馬匹綿延一路，帶來的也是一支真正在草原上紮下過根的力量。
消息傳入長安以後，朝廷幾處衙門很快便忙了起來。
沿途怎麼接應，部眾如何安置，糧草夠不夠，入京以後住在哪裡，官職又該如何安排，一道道奏報接連送進宮中。李世民親自問了數次，連許多細處都沒有完全交給下麵處置。
沒人覺得奇怪。
契苾何力這一來，帶來的自然不隻是人口、戰馬和騎兵。
草原上還有許多人在看著。
看大唐怎麼接這些遠道而來的人，也看契苾何力帶著部眾到了長安以後，究竟能得到什麼樣的待遇。
隻要這批人能在大唐安穩留下，後麵自然還會有人動心。
李世民對此極為重視。
契苾何力入長安以後，他很快便定下了一場接風宴。
宴席還沒開始，太常寺卻先忙了起來。
這一日，裴神符奉召入宮。
李世民等他行完禮，開門見山道：“契苾何力既然率部來歸，這場宴便不能隨便辦。”
裴神符拱手：“臣明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案邊輕輕敲了兩下：“你先別急著明白。人從草原千裡迢迢來到長安，朕讓他們看見大唐有多繁華不難，可人既然來了，朕便不想讓他們坐在長安，還時時覺得自己隻是個客。”
裴神符臉上的輕鬆少了幾分。
李世民繼續說道：“宴上原有的樂舞照舊，你再準備幾支草原曲。”
裴神符立即拱手：“臣領旨。”
“不是隨便找幾支胡曲湊數。”
李世民擡眼看著他，停了一下。
“朕要他們坐在那裡聽見的時候，能想起自己來時的地方。”
這一次，裴神符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笑著拱了拱手：“臣試試。”
……
從宮裡出來的時候，裴神符還真沒覺得這件事有多難。
草原曲，他不是沒聽過。
胡樂，他更不陌生。
可真正坐下來以後，第一支曲子寫完，他自己隻彈了一半便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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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換。
第二支換了個調子。
第三支又改了節拍。
接連幾日下來，案上的曲譜越堆越多，太常寺裡幾個樂官也跟著聽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喜歡第三支，有人覺得第七支最好，還有人拍著桌子說第十一支若放到宮宴上，怎麼都不會丟臉。
裴神符卻一支都沒定。
等第十三支彈完，他擡手按住琴弦，對麵那名樂官終於忍不住揉了揉額頭。
“老裴，這支又怎麼了？”
裴神符低頭看著麵前的曲譜：“好聽。”
那人愣了一下：“好聽你還不要？”
“不是我要的。”
“那你到底要什麼？”
裴神符擡起眼：“陛下要的是讓真正從草原上來的人聽見以後，自己想起草原。我這十三支，拿出去都能用，可也隻是能用。”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曲譜。
“聽著像。”
“可還不夠。”
對麵的樂官徹底沒脾氣了。
裴神符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坐了好一會兒。十三支曲子，調子沒問題，節拍沒問題，怎麼配器，他心裡也都有數，可偏偏就是差了那麼一口氣。
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一段熟悉的旋律忽然從腦中冒了出來。
《父親》。
裴神符動作一停。
當初第一次聽見那首曲子的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
張之衡寫出來的東西並不花哨，可一開口，就是能讓人心裡跟著動。
裴神符猛地睜開眼，擡手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
“我怎麼把賢侄給忘了。”
對麵的樂官聽得一頭霧水：“什麼賢侄？”
裴神符已經站起來去拿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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