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名單的時候，新科進士的放缺名單就在吏部討論了。
魏珩自然看不到這份名單。
但是他能夠感覺到風向的變化。
看不見的東西可以用風向來判斷，這是張閣老教給他的第二課。初一那天看竹子的時候，老頭說：“官場上發生的事情，九成九都是看不到正文的，隻能看到動靜。”動靜即為風向。風向比正文早到，也比正文誠實——正文是用來給人們看的，而風向則是事情本身洩露出來的。
因此這幾天他都沒有出門，一直在會館裡聽風。
先是風傳他要留翰林院，這是傳臚的常規，修撰三年，外放就是知府起步。那幾天，翰林院的同事們見到他時，笑容都比平時要深一些。
過了幾天，風向就改變了，說是六部觀政，戶部，刑部都點了他的名。那幾天，在戶部衙門外麵的茶館裡，都能聽見有人議論“那個看檔的傳臚”。
又過了幾天，風向又變了一下：說是都察院，去做監察禦史。這次，連陸知遠也坐不住了。
“都察院！魏兄，禦史！那是言官，是要咬人的——你才多大，讓你去咬滿朝的大佬？！”
陸知遠每天都會把最新的消息帶回來，急得團團轉：“魏兄，這風向一天之內就變了三次，你倒是可以問問別人啊！張閣老那裡，你遞句話——”
“不問。”
“為什麼？！”
“陸兄，你要記住了。”魏珩給他倒了一杯茶，說，“名單一天之內變化三回，這說明一件事情，搶我的人和壓我的人正在拔河。”
“拔河的時候，繩子最不應該做的就是自己亂動。”
“繩子？”陸知遠氣得笑了起來，“魏兄，你把自己叫做繩子嗎？”
“繩子有什麼不好的。”魏珩喝了一口茶之後說，“拔完了，贏的輸的都散了，繩子還是繩子。”
陸知遠愣了好久之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說：“不對！繩子是被人拔的！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兩邊是誰嗎？”
“想。”魏珩說，“但我知道了又能如何？幫著一邊拉？我這點分量，幫誰誰贏——那我就不叫繩子了，叫砝碼。”
“砝碼的下場你見過嗎？”
“什麼下場？”
“用完了之後把東西放回盒子裡。”魏珩放下茶杯說道，“下次再需要的時候再取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說這話的時候，吏部後衙的值房裡，拔河正拔到最緊處。
“翰林院！傳臚不給翰林留個位置，成何體統！”這是翰林院掌院的麵子。
“都察院缺少能夠看賬的人，科場案剛結束，正是用人的時候。”這就是都察院的意思。
“外放。”這是考功司的一個員外郎送來的條子，措辭非常客氣，“魏某年輕，驟登高位，恐怕會遭到非議。不如外放一任知縣，鍛煉一下，資望兩全——這也是愛護青年才俊的意思。”
是誰指使的，值房裡的人心裡都很清楚。
考功司隸屬於吏部，吏部的左侍郎姓鄭。
京官晉陞很快，而外任官員卻常常被折磨緻死。把這塊料送到鄉下去，三年一次考核，考核的筆在誰手裡？
在吏部。
考績為上等者，下次接著外放；考績為中等者，再熬一任；考績為下等者——一個“下等”就足以使得傳臚之名爛在某個山溝裡。
“愛護”兩個字寫得很好。
員外郎的條子遞上去之後，考功司郎中看了好一會兒，批複也寫得非常周密：“所議甚是。擬外放。地方——”
地方填哪裡，郎中猶豫了三天。
窮山惡水，太直白了；富庶之地，便宜了他。要選一個說出去體麵，幹起來燙手的地方。
名單討論了七天之後，最後拍闆的是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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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閣老看完名單之後，在魏珩的名字旁邊隻寫了一行字：
“外放可以。地方，要挑。”
筆鋒一轉，又加了四個字：
“放虎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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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不懂得其中的意思，也不敢去問。
隻有張閣老自己心裡清楚這四個字的意思——鄭崇嶽要把這塊料扔進泥潭裡熬著的話，就選一個他熟悉的泥潭。
雲州，柳家的老家，也是舊案的藏身之處。
你們把他按下去的話，那就別怪他在自己家的泥裡，把每根爛根都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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