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殿對答（上）秋高氣爽，龍江關。
長江邊上，旌旗招展，儀仗從碼頭一直排到三裡開外。
金甲衛士肅立，文武百官按品列班，黑壓壓站了一片。
朱元璋攜馬皇後、太子朱標，親自出城，迎接克開平、生還歸朝的王師。
常森穿著一身嶄新的小錦袍，隨母親、兄長站在家眷的行列裡，踮著腳，往江麵上望。
他知道，正史裡的今天，這片江麵上，駛來的該是一艘掛著白幡、載著靈柩的船。
皇帝會素服親奠，百官哭臨，輟朝三日，整條龍江都是白的。
可今天....
日頭是亮的，旌旗是紅的，鼓樂是響的，人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氣。
“來了！船隊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江麵上，一列戰船破開秋水，緩緩靠岸。
為首的大船上，被眾將簇擁著，走出一個人來。
常森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一身常服。
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蠟黃，人也清減了一圈，顴骨都顯了出來。
可那副身闆、那股子立在船頭、像一桿槍似的氣勢，半點沒倒！
常遇春。
他爹。
穿越一年多，家書來來回回幾十封，他在腦子裡、在紙上、在一張輿圖前，為這個人操碎了心。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個活生生的、本該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的父親。
常森的鼻子，毫無預兆地，一酸。
~~
船一靠岸，常遇春在李文忠攙扶下，大步走到禦駕前，腳步雖還有些虛，撩袍便跪。
“臣常遇春，叩見陛下！臣無能，沙場染疾，驚擾聖駕，死罪！”
“起來起來！”
朱元璋竟親自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托住，上下打量。
那張威重的臉上，又是心疼，又是後怕，最後化作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他胳膊上。
“你個常十萬！”
“朕在應天，被你這一場病，嚇得好幾宿沒合眼！”
“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朕....朕上哪兒再找一個能替朕橫掃漠北的先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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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聲裡，那點患難君臣的真情，滿場老將，聽了無不動容。
正史裡本該灑在靈前的一杯祭酒，如今，換成了君王執手的一句笑罵。
常遇春虎目也有些發熱，重重頓首。
“讓陛下掛心，是臣的不是！”
他擡起頭，第一句話，卻不是表功。
“隻是陛下，臣這條命，不是臣自己掙回來的。”
“哦？”
朱元璋挑眉。
“是臣的三子，常森。”
常遇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順著江風，傳遍全場。
“早在半年前，這孩子就一封封信，叮囑臣暑天如何卸甲、如何將息，又備下藥散、口訣，專撥了親兵盯著臣。”
“臣當時還笑他小題大做！”
“柳河川那一遭，若非他的法子、他的人，臣....今日，就隻能叫人擡著來見陛下了！”
“臣鬥膽，替犬子，向陛下稟這一樁實情！”
這番話一出，百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投向了家眷行列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常森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帶著驚奇、探究、讚歎落在自己身上。
他垂著頭，恭恭敬敬站著，耳根卻悄悄紅了。
就在這時，他似有所感，擡起眼。
正撞進人群那頭，常遇春望過來的目光裡。
隔著重重儀仗、層層人牆，那位父親正深深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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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熟悉，來自幾十封家書；那份陌生，卻因為這是父子倆頭一回見麵。
那目光裡，有失而復得的沉重，有他讀不懂的驕傲，還有一絲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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