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國舅（下）大婚的賜宴，設在宮中謹身殿。
絲竹悠揚，觥籌交錯，滿朝的勛貴公侯、文武重臣，按品級落座，朱紅的宮燈一盞盞亮起來，照得滿堂生輝。
常森被引到丹陛之下，當著滿殿公卿，撩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常森，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娘娘。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起來吧，擡起頭來，叫咱再瞧瞧。”
禦座之上傳來朱元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濠州口音，不怒自威。
“一晃幾年，當年坤寧宮裡那個才到咱腰眼的娃娃，如今都長這麼高了。”
常森依言擡頭，目光垂著，隻敢落在禦座前的金磚上，半分也不敢亂瞟。
馬皇後坐在皇帝身側，慈愛地打量著他，先笑著開了口。
“陛下忘了？那年他才十歲，在坤寧宮裡，童言童語，替北伐幾萬將士求解暑的醫官藥材，一套暑症的法子，背得頭頭是道，臣妾喜歡得什麼似的，還親口喚他三兒。”
“這幾年他也沒斷了進宮請安，前兒遞進來那潤肺的食療方子，臣妾用著，夜裡倒是鬆快了不少。小小年紀，難得這片心。”
“嗯，咱記得。”
朱元璋拖長了聲調，聽不出喜怒。
“那年咱就說過，常遇春一介武夫，倒生了個有仁心、又有本事的兒子。如今咱再問問你，外頭都傳你這三郎讀書過目不忘，還懂醫、懂兵，可是真的？”
“臣年幼識淺，當年不過是一片救父的癡心，如今外頭的名聲，也多是謬讚，當不得真。”
常森把頭垂得更低，姿態放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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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當得真，咱考你一考，便知道了。”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居高臨下，鎖定了階下的少年。
“如今天下初定，可那北邊，王保保還帶著殘元，在草原上蹦躂，剿了幾回，總剿不幹凈。”
“你爹是打出來的名將，你又成日在大本堂裡跟老四幾個談兵論事。咱問你，依你看，這北邊，到底該怎麼個平法？”
此言一出，滿殿的絲竹，都彷彿輕了一瞬。
不少勛貴交換著眼色。
這問題，連朝中的老將，都未必答得周全，皇帝竟拿來問一個十三四的孩子。
這哪是考較，分明是試這塊璞玉，到底有幾分真貨。
常森心裡雪亮，卻先把身子伏得更低。
“軍國大事，自有陛下乾綱獨斷，朝中諸公運籌。臣一個黃口稚子，本不該妄議，恐惹諸公笑話。”
“咱恕你無罪。”
朱元璋一揮手。
“這裡沒有稚子，隻有咱的問話。你但說無妨，說得不對，咱不怪你。”
台階，給足了。
常森等的，就是這句話。
~~
他略一沉吟，才不疾不徐，緩緩開口，聲音清亮，傳遍殿中。
“那臣就鬥膽，說幾句孩童的蠢話，陛下與諸公，隻當聽個樂子。”
“臣以為，王保保這股人，跟中原的敵手，不一樣。”
“中原的敵手，有城、有地、有百姓，破了城、佔了地，他就完了。可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卷著帳篷，趕著牛羊，往大漠深處一退，便是幾百裡。”
“大軍千裡去追，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人吃馬嚼，要耗掉好幾石。他不跟你硬碰硬，隻拖著你、耗著你，等你糧盡退兵，他又回來了。”
朱元璋的眼神，一點點凝了起來。
這幾句，鞭辟入裡，絕非孩童能道。
常森卻適時收住鋒芒，話鋒一轉，落到最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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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臣想，單靠追剿，怕是剿不盡的。得一邊練兵設防，一邊在邊地大興屯田，讓戍邊的軍戶，守得住、也活得下去；再開些互市，把肯歸附的部落先安下來。”
“這麼一年年熬著、穩著，把邊牆紮成鐵桶，那殘元熬也熬散了。”
“臣年紀小，都是紙上談兵，讓陛下、諸公見笑了。”
一番話，七分藏，三分露。
沒有一句驚世駭俗，可那“剿不盡、要守、要熬、要讓邊人活得下去”的筋骨，卻跟朱元璋心底，那點尚未對外人道的盤算，隱隱撞到了一處。
殿中幾位老將，如徐達，已經微微頷首，眼中閃過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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