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右丞相（下）帖子被擱在了常遇春的書案上。
鄂國公盯著它，看了半晌，濃眉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個剛拜相的外臣，設宴請你一個無職無品的少年？”
常遇春戎馬半生，朝堂上的彎彎繞一眼就看穿了。
“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請的哪裡是你，是你背後的東宮，是咱常家，是為父這點軍中的舊部。”
“爹說得是。”
常森在對麵坐下，神色平靜。
“他新官上任，正要廣結善緣，把勛貴、把東宮周邊的人，都攏到他那艘船上去。兒子這塊牌子，他自然要試上一試。”
“那你說，去，還是不去？”
常遇春問。
這是個兩難的局。
去了，登了相府的門、吃了這頓酒，往後在外人眼裡，常家三郎，就算是跟胡相有了牽扯，上了他那條遲早要翻的船。
可若是硬邦邦一口回絕，半點情麵不留，那便是當著滿京城的麵，打這位當紅右丞相的臉。
人家正炙手可熱，你一個少年，便如此不識擡舉，這梁子結得太早、也太蠢。
常森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
“宴不能去。可這麵子也不能駁。”
他湊近了些，把盤算一字一句說給父親聽。
“兒子如今，正奉旨隨魏國公辦京營的軍屯、傷兵營，這是陛下親口點的差，一刻也離不得人。”
“兒子便拿這個由頭回帖，就說君命在身、營務纏身，實在分身乏術，不敢因私宴誤了公事。”
“再由爹您出麵，備一份不輕不重的賀禮，恭賀他拜相之喜，回一封客客氣氣的帖子，把禮數做足十成。”
“這樣一來，他挑不齣兒子半句不敬君命的錯，也接了爹您遞的台階，麵子裡子都給了他；可這相府的門，兒子是一步也沒踏進去。”
常遇春聽罷，那雙虎目漸漸亮了，他一拍大腿。
“好！以君命做盾，以禮數做橋，人不去，人情卻不斷。這一手圓滑！”
他這三子，看事是真的看得透。
帖子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日胡府的人倒先登了門。
來的是個清客模樣的中年人姓陳，一身儒衫笑容可掬，自稱是胡相身邊幫閑的筆墨。
常森在花廳客客氣氣見了他。
幾句寒暄過後，那陳清客話鋒一轉便透出了真意。
“三郎少年英才，滿京城誰不豎個大拇指。”
他笑眯眯地，往前湊了湊。
“隻是以三郎這般大才，日日困在東宮陪讀、在營裡跟那些糙漢傷兵打交道未免太屈才了。”
“我家相爺，最是愛惜少年。相爺常說，用人當不拘一格。隻要三郎肯常來相府走動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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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
“這國子監、兵部、乃至中書省，哪一處的缺不是相爺，一句話的事？三郎的前程那還不是平步青雲。”
赤裸裸的招攬。
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誘人。
換了個尋常的少年，被當朝右丞相這般青眼，怕是早受寵若驚、納頭便拜了。
常森心裡冷得像結了冰，麵上卻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少年人受寵若驚的惶恐。
他騰地起身，對著相府的方向虛虛一揖，姿態擺得極低。
“胡相厚待，草民....草民惶恐。”
“隻是草民年幼識淺，陛下憐草民略懂些軍中庶務，親口吩咐隨魏國公當差，草民便如履薄冰唯恐辦砸了，辜負聖恩。這前程不前程的，草民半分也不敢想，一切但憑陛下旨意、家父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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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是一揖。
“胡相的美意草民銘記五內，容來日再到相府，給胡相謝恩。”
一番話滴水不漏。
滿口的惶恐、感恩、君恩、家父，聽著恭敬到了骨子裡，可那陳清客品了又品，卻品出一身的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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