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藏鋒三日之期，轉眼就到。
相府設宴這一日，冠蓋雲集，京中但凡想攀附中書省的青年官員、勛貴子弟，幾乎擠破了門檻。
唯獨那位相爺親口點名的常三郎，沒來。
可他也沒稱病。
稱病，是推諉，是心虛，是給相爺臉色看。
常森做了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
設宴前一日，他備齊了厚厚一遝文書，跟著徐達，進了宮。
奉天殿偏殿。
常森伏地行大禮，將那一遝文書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草民鬥膽。”
“這是京營戰傷救治、軍屯衛所凈傷防疫的全套章程，連同止血散的炮製藥方，草民已悉數整理成冊，不敢自秘，願盡數獻於朝廷。”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挑了挑眉。
“哦？這是你吃飯的本事，也肯獻？”
“回陛下，草民一介外戚，身無寸功，不食朝廷俸祿。”
常森聲音清朗，沒有半分猶豫。
“這些法子，能多救一個將士，便是為陛下多留一個能征戰、能屯田的子民。草民留著它換幾兩銀子是小，能入了朝廷典製、澤被百萬大軍，才是大。”
“草民，不敢藏私。”
殿上，徐達適時出列，沉聲奏道。
“陛下，常三郎這套章程，臣已在京營數衛試行大半年，傷卒存活遠勝往昔。臣以為，當頒行九邊全軍。”
“此皆陛下洪福、朝廷之利。常三郎年少謙退，屢辭功勞，不肯居名。”
朱元璋沒立刻說話。
這位最恨臣下結黨、攬權、市恩軍心的老皇帝，一頁頁翻著那章程，翻得很慢。
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常森伏在地上，後心其實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在賭。
賭這位開國帝王最吃的，就是這一套。能辦事，卻不攬功；有本事，卻沒野心；明明施恩於軍伍，卻把軍情人情一股腦全推給朝廷、推給他這個皇帝。
良久，朱元璋合上文書，那張威嚴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好一個不敢藏私。”
“常遇春生了個好兒子。不戀官、不貪財、不結黨，一門心思隻在救人辦差上。”
“這樣的外戚，咱看著，舒心。”
他頓了頓，淡淡吩咐。
“章程留下，交兵部、大都督府議行。至於常森....賞你黃金百兩、彩緞十匹。官，就先別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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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瞧著，你也不像那塊料。安心搗鼓你的醫藥去罷。”
常森心頭一塊巨石落了地，叩首謝恩，聲音裡恰到好處地透出幾分少年人受寵若驚的惶然與憨直。
“草民謝陛下！草民這輩子就會這個，能替陛下、替將士們多救幾條命，草民就心滿意足了！”
出了奉天殿，徐達落在後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國公壓低了聲音。
“三郎，你這一手，漂亮。”
“換了旁人，立下這等功勞，恨不能伸手要個侯、要個都督。你倒好，把功勞連藥方一併推了個乾淨。”
常森拱手，低聲道。
“徐伯父說笑了。功是朝廷的、是將士的，草民一個外戚，要那官做什麼。官越大，離刀口越近。”
徐達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長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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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心裡頭，比誰都明白。”
出宮回了凈傷館，那位周先生竟還候著，要討一個為何失約的說法。
常森便也讓他看了一場好戲。
他當著周讓的麵挽起袖子，就蹲在前堂，給一個剛擡進來的斷腿傷兵親手正骨、敷藥，滿手血汙，滿頭大汗，嘴裡絮絮叨叨，全是藥材柴米、和那傷兵家裡幾畝薄田的家常。
周讓在一旁提了幾句朝堂、相爺、前程，常森卻像沒聽出話裡的鉤子，隻憨憨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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