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蓋著鮮紅官印、卻空白無字的紙，最終點燃了洪武九年的第一場大火。
宮中的雷霆之怒，隔著重重宮牆，也壓得整個應天府喘不過氣來。
聖旨一道接一道地下。
天下各省、各府、州、縣，但凡掌印官曾攜空印文冊赴戶部核勘錢糧的，一律鎖拿到京，交刑部、禦史台、大理寺三法司嚴鞫。
一隊隊官校，連夜出了京城，分赴各布政使司。
官道上，枷鎖成行。
不過旬日，京城就變了模樣。
刑部大牢人滿為患，一車車披枷帶鎖的地方官，從城門口源源不斷押進來。
刑部門口的牆上，每日張貼新的名單，紙還沒貼牢，底下就跪倒一片哭號的家眷。
往日裡最熱鬧的茶肆酒樓，如今噤若寒蟬。
穿著官服的人見了麵，連拱手都不敢多停，更別說議論朝事，一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匆，恨不能把自己藏進牆縫裡去。
凈傷館裡，來抓藥的客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說的卻全是這樁案子。
“聽說了麼，今兒又押進來一批，某某府的知府，某某縣的知縣....”
“唉，這裡頭，可有不少是出了名的清官哪。”
凈傷館二樓，門窗緊閉。
錢謹、羅彥、蘇成幾乎是滾著進來的，一個個臉色發白。
“公子，不得了了。”
錢謹抹了把汗，商路最廣，他的消息也最快。
“小的按您給的法子去對，這一回，各省來京核賬的掌印官，幾乎是一鍋端！光一個浙江布政使司，鎖拿的知府、知縣，就有幾十個！”
羅彥也沉聲道。
“軍中也動了。幾個衛所經辦核銷的經歷、知事，連同押糧的官都被提去問話。如今各衛核銷軍需，人人自危，賬冊翻了一遍又一遍。”
常森立在窗前，背對著眾人，久久沒有說話。
他比這屋裡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樁案子的分量。
主印官數百下獄論死，佐貳杖責充軍，被牽連者，上萬人。
孟鐵在一旁聽得又急又氣，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
“公子，俺就想不明白！不就幾張蓋了印的空紙麼，又沒真箇貪了銀子，至於掉這麼多腦袋、牽連上萬人？”
“在你眼裡是幾張紙。”
常森轉過身，聲音很輕。
“在陛下眼裡，這是欺君罔上，是天下官吏串通一氣，是拿著蓋了大印的空白紙，想填什麼就填什麼。”
“今日能填錢糧，明日是不是就能填一道公文、一道調兵的軍令？”
孟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是逆鱗。”
常森一字一頓。
“整樁空印舊例，誰替它喊冤，誰就是在告訴陛下，滿天下的官都在合夥騙他。這一場大獄，我攔不住。”
他頓了頓，眼底沉靜如水。
“攔不住大獄，咱們就隻做一件事，撈人。能從刀口下多拽回一個是一個。”
“名單，分作三冊。”
常森走回案前，鋪開三張大紙。
“頭一冊，主印掌印官。這一冊上的人，是陛下親口定的死局，咱們救不了，記下他們的籍貫家小、田產虧欠，提前替他們的家人想好後路、護住孤兒寡母，別讓清官死了，家也被人吞了。”
“第二冊，佐貳僚屬、經承小吏。這些人多是奉上命、辦舊例，連空印是什麼都說不明白，是咱們將來力爭的活路。”
“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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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筆尖一頓。
“案發之後家破人亡、本身並無大過的官宦子弟，年紀、才學、心性，都給我摸清楚，單獨記一冊。”
錢謹心頭一凜，鄭重應下。
正分派著，東宮那邊，來了人。
來的是太子身邊的老內侍，臉色比錢謹他們還白，見了常森，聲音都發緊。
“三公子，殿下請您立刻過東宮。殿下他....今兒在禦前，撞了天大的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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