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簽個到就回來市公安局的借調函上,許小滿的名字被打成了“許小瞞”。
門衛室裡,看門的大爺把那張函舉到老花鏡跟前,又拿起他的警官證,一張紙、一個證件,來回對著看了三遍。
“許小……瞞?”大爺念了一半,擡起頭,“這是個瞞字,還是個滿字?”
“大爺,是滿,小滿的滿。”許小滿說,“函上把字打錯了。”
“那進去吧,重案大隊在後樓三層。”大爺把證件遞迴來,還替他抱了句不平,“你們縣裡也是,派人來幫忙,名字都不給寫對。”
許小滿道了聲謝,拖著行李箱往院子裡走。
其實名字不是縣裡打錯的,是市局這邊發函的人打錯的。他沒跟大爺解釋。一個從縣裡借來頂七天班的人,名字寫錯一個字,誰也不會在意。
他會被借來,是因為市局刑偵支隊技術大隊這陣子缺人。法醫本來就緊,偏偏又一下少了兩個能跑命案現場的:一個做了腰椎手術,躺在醫院裡;一個被叫去省廳培訓。兩個人一走,正好空出七天。支隊給下麵六個縣發了函借人,五個縣都回話說自己人手也緊,隻有雲坪縣的魯局長大筆一揮,批了:去。
臨走前,魯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交代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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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許啊,咱們縣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兩起命案,你在不在,差別不大,去吧。”魯局長說得很實在,“到了那邊少惹事。飯卡記得帶上,市局食堂比咱們強。別給縣裡丟人,也別太給縣裡長臉,臉長大了,人家該扣著你不放了。”
說完,魯局長自己先樂了,覺得這話說得挺逗。許小滿也跟著笑了笑,誰都沒當真。
他今年二十六歲,大學讀的是法醫專業,畢業以後考回了老家,進了雲坪縣公安局,一幹就是三年。這三年裡,他乾的多半是些零碎活:給人驗傷,出交通事故的現場,給打架的兩家量傷口有多長,量完了,兩家都嫌他量得不對,一起罵他。正經的命案,他隻碰過兩起,都是兇手當場就被按住的那種,法醫到場,照著規矩走一遍程序就完了。
剛畢業那年,他想的不是這樣的。那年他報考的是省廳,差了三分;第二年報市局,又差了一個名次。母親在電話裡勸他:“要不就回來吧,縣裡也招法醫,離家近。”
他就回來了。
“人這輩子,別求太滿,小滿就夠了。”這是母親當年給他起名字時說的話。後來考不上、回了縣裡,這句話就成了他拿來安慰自己的話。
行李箱最底下,壓著一本《法醫病理學》,書脊都被翻裂了。這三年他一次也沒打開過,可每回搬宿舍,都捨不得扔,一直帶著。
來之前,他在手機日曆上把下周一圈了出來,那是借調結束的日子。回縣裡的班車是下午兩點四十那一趟,他昨晚就查好了。
後樓三層,重案大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辦公室很大,擺著十幾張桌子,一半桌上堆著卷宗。有人戴著耳機,一幀一幀地拖著監控錄像;有人歪著腦袋夾著電話,手上還在翻筆錄。
他進來了,沒有一個人擡頭。
“您好,我是雲坪縣公安局借調來的,找……”
“許老師!”靠門那張桌子後麵一下彈起來一個年輕人,圓臉,一身警服新得發硬,手裡還攥著半個包子,“我叫祁樂,去年警校畢業的,閆隊讓我在這兒等您。”
許小滿這輩子還沒被人叫過“老師”,下意識往身後看了一眼,確定身後沒有別人。
裡間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男人,四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手機貼在耳朵上,正沖著電話那頭髮火。
“生產事故你找我重案大隊幹什麼?……列席?列什麼席?……行行行,知道了,我派個人去。”
掛了電話,他在褲兜裡摸了兩下,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扔進嘴裡,嘎嘣一口咬碎了。然後他才看見了門口立著的行李箱,順著行李箱,又看見了許小滿。這個人就是重案大隊的大隊長,閆國棟。
“你就是縣裡借來的那個?”
“是。雲坪縣局,許小滿。”
“你有鑒定人資格嗎?”
“還沒到年限。縣裡的鑒定都是主任他們做,我打下手。”
“那正好,這趟用不著你鑒定。”閆國棟把手裡一個薄薄的卷宗袋扔了過來,“城北東順汽修,三天前老闆半夜修車,讓車壓死了。派出所、分局法醫、應急局、保險公司,幾撥人都看過了,意外。事故調查組今天下午三點在現場做最後一次核查,完了就出報告,非要市局技術上去個人列席。你去。”
“閆隊,我去了……具體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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