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老宅,堂屋。
燈亮了一整夜。
曹霸天坐在主位上,手邊一杯濃茶早涼透了。他穿著件深灰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背挺得筆直。可仔細看,搭在扶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臉色白裡透青。
病了三年,他早就學會在外人麵前撐住這口氣。
可今晚,他撐得比哪一次都累。
院門響了。曹地虎縮著脖子走進來,一隻鞋上還沾著河邊的泥。
曹霸天沒動,就這麼看著他。
"大哥……"曹地虎叫了一聲,聲音發虛。
曹霸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擡手,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用足了力氣,曹地虎整個人被扇得踉蹌兩步,嘴角當場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跪下。"
曹地虎"撲通"跪下去,頭也不敢擡。
"十幾個弟兄,全躺醫院裡。"曹霸天的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割人,"三個骨折,兩個內傷,還有一個到現在沒醒。你倒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曹地虎嘴唇哆嗦著,不敢吭聲。
"你知不知道,昨晚那些人要是再晚送一個小時,就得折進去兩個?"
"大哥,我……"
"誰讓你去的。"曹霸天打斷他,語氣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不是問句,是命令。
曹地虎沉默了幾秒,到底沒敢瞞:
"周家的少爺。周子豪。"
曹霸天眯起眼睛。
"他給了一百萬,讓我教訓教訓那個陸雲。"曹地虎越說聲音越低,"我尋思就是教訓個人,沒往深了想……"
"沒往深了想?"曹霸天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咳得彎下腰,一手撐著太師椅才沒倒下去。
曹地虎膝行過去想扶,被他一腳踹開。
"一百萬,你就把命賣給人家了。"曹霸天直起身,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眼睛卻亮得嚇人,"要是陸先生身手好,要是有任何差錯,我女兒有任何損失,看我不那你是問。"
曹地虎渾身一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曹霸天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弟弟,比他小十二歲。爹娘走得早,是他一手帶大的。小時候曹地虎發高燒,他背著人走了十裡山路去鎮上衛生所。那時候他就在心裡發過誓,這輩子不讓這個弟弟受半點委屈。
可寵著寵著,把人寵廢了。
"曹地虎。"他開口,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有些疲憊,"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
曹地虎擡起頭,滿臉是淚。
"這是你自己的爛攤子。"曹霸天轉過身,背對著他,"周家那邊,你自己去擺平。陸先生那邊,你自己去賠罪。賠錢,賠腿,都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再有下次,別怪我不顧兄弟情分。"
曹地虎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渾身發寒。
他跟著曹霸天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大哥發這麼大的火,更沒見過大哥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那裡麵有怒,有悔,還有一絲掩不住的失望。
曹地虎後來才想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件多蠢的事。
那個叫陸雲的男人,昨天幾根銀針,救活了大哥的獨女。那個小侄女,是大哥在這世上除了他以外,唯一的親人。
而大哥的身體,那個曹家上下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早就被判了死刑。各大醫院都說沒救了,隻有陸雲看過之後,說了一句"還有得治"。
就這麼四個字,讓大哥這個等死的人,重新活了過來。
陸雲是大哥的命。
他曹地虎,昨晚差點把大哥的命給斷了。
"滾。"曹霸天背對著他,"回你房裡去。天亮之前,別讓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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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地虎磕了三個頭,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曹霸天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然後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開時,帕子上多了一抹暗紅。
他看著那抹紅,慢慢把手帕折好,揣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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