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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賀建明呢？”顧硯琛問。
沈知微站起身，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遙遙望向村口的方向。
“人家千金散儘，好不容易當上了特派員，大老遠跑來紅星大隊給我送工分和人頭。”
她冷笑了一聲，眼底跳躍著殘月下的寒芒。
“不給他準備一份斷子絕孫的大禮，怎麼對得起他連夜趕路的情分？”
山林裡隻剩下了風聲。
沈知微單手扣住劉乾事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拖向懸崖邊的暗影，顧硯琛單腿借力跟在她身側，兩人合力將兩具癱軟的身軀塞入下方的亂石灌木叢。
一切處理停當，天邊隱隱泛起了一層灰白色的晨光。
遠處村口的老槐樹下，大隊部的鐵鐘突然被人狠狠敲響。
當！當！當！
急促的鐘聲劃破了山村清晨的寧靜，伴隨著公社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一道尖利高亢的廣播聲順著大喇叭在大隊上空炸開：
“紅星大隊全體知青注意！省革委會特派督導員賀建明同誌已到達大隊部，所有人立刻到麥場集合，清查思想，嚴懲階級敵人！”
炕頭上放著的白瓷碗被震得嗡嗡作響。
沈知微站在院子門檻前，迎著清晨的第一縷冷風，將最後一枚帶血的鐵釘擦拭乾淨，塞回靴筒。
她的嘴角扯開一道冰冷的弧線，抬腳跨過了院門。
院門在身後合上，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
沈知微踩著晨霜未化的硬土坡往下走，顧硯琛拄著硬木拐杖，落後她半步跟著。
拐杖頭點在凍泥上，篤篤有聲，節奏均勻得像量過一樣。
“賀建明身上那套行頭，是從省革委會借調乾事身上扒下來的。”顧硯琛目視前方，腳下避開一處碎石坑，“沈強把他弄出來，無非是想讓他用舊情當晃子，套出沈家藏在老宅地窖裡的底細。他現在手裡拿著雞毛當令箭，大隊裡沒人敢明著駁他。”
“舊情？”沈知微鞋尖踢開一顆擋路的乾羊糞蛋子，“他連我給他的高粱麵窩頭都嫌拉嗓子，借著表兄妹名義跟賀美娟鑽柴火垛的時候，可沒記著什麼舊情。他這次來，是奔著要命來的。”
“他要你的命，沈強要我的命。”顧硯琛側過臉看她，“等會兒到了麥場，他若拿身份壓你，你退到我後頭。”
沈知微停住腳，扭頭打量他那條纏著繃帶的右腿。
“顧同誌，你這腿骨剛接上，真動起手來，是我護著你，還是你護著我？”
顧硯琛握著拐杖的手指緊了緊，沒接話，隻是把領口的風紀扣往上扣死，遮住了頸側那道發暗的淤痕。
麥場上已經圍滿了人。
深秋的早晨冷得透骨，社員們抄著手縮著脖子，呼出的白氣在大隊部的大瓦房前結成一片薄霧。
幾個知青站在最前麵，賀美娟換了件齊整的藍布棉襖，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正踮著腳往拖拉機後鬥上張望。
拖拉機旁邊支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放著個紅漆保溫桶，賀建明大馬金刀地坐在長條凳上。
他身上套著一件簇新的草綠色呢子大衣，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英雄牌鋼筆，右胳膊雖然還吊在繃帶裡，下巴卻昂得老高。
“大夥兒都靜一靜！”
賀建明站起身，沒受傷的左手拍了拍桌上的鐵皮皮箱，喉嚨扯得老大。
“我是省革委會臨時督導組特派員賀建明！這次受上級領導指派，專門下來督導紅星大隊的秋收和知青思想改造工作！”
台下的知青們交頭接耳，幾個新來的眼裡露出羨慕。
能在這個年紀混上省裡的督導員，胸前別著鋼筆下來視察，在普通知青眼裡簡直是通了天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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