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垂著眸子，安靜地看了一眼癱睡在地上的吳邪。
少年蜷縮著身體，渾身衣物破爛潮濕，髮絲被雨水打濕，軟軟地貼在額頭臉頰，臉色帶著趕路過後的蒼白，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疲憊，睡得格外沉，連眉頭都微微蹙著，像是即便在睡夢中，也殘留著一路奔波的酸澀。
片刻後，他什麼也沒說，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出聲叮囑，也沒有多餘的詢問，隻是沉默著擡步，大步走向木屋的裡間臥房。
在踏上熟悉的環境時，身體就自動給了反應，大腦也閃過零下的片段。
他對這裡再熟悉不過，徑直走到靠牆的木櫃前，擡手輕輕拉開櫃門，動作熟練又自然。
木櫃裡整齊疊放著幾套乾淨乾爽的換洗衣物，黑色勁裝，是他自己留存的衣物。
張起靈精準抽出一套合身的衣物，轉身走出裡間，走到依舊沉沉睡死的吳邪身邊。
他蹲下身，動作極輕、極穩，帶著小心翼翼的剋製，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人。
他擡手輕輕褪去吳邪身上濕透破爛的外衣、裡衣，動作溫柔卻利落，沒有半分拖遝粗魯。
全程吳邪都處於深度睡眠的狀態，疲憊早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根本醒不過來。
他隻是在衣物被褪去、微涼空氣觸碰到皮膚時，極其輕微地動了動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朦朧的眼縫，視線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周遭的景象。
混沌的意識裡，他隻隱約感知到身邊熟悉的氣息，感知到一雙穩妥溫柔的手在小心照料著他。
僅僅一秒，那點微薄的清醒就徹底消散，眼皮沉重地再次合攏，徹底放棄了所有掙紮，乖乖放鬆身體，任由身前的人隨意照料、隨意拿捏，全然一副毫無防備、全然信任的模樣。
半睡半醒的朦朧意識裡，隻記得是小哥。
他從來沒想過，寡言清冷、向來獨來獨往、看似疏離淡漠、不諳世事的小哥，居然會這樣細緻入微地照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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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印象裡，他永遠是那個孤身涉險、獨自扛下所有、清冷孤絕的人，他強大到但需要人照顧，也從不會主動照料旁人，可此刻，眼前的一切都顛覆了他的固有認知。
張起靈耐心地將乾淨乾爽的衣物一件件替吳邪穿好，動作輕柔，避開了他身上所有細小的傷口與劃痕，全程細緻周全，沒有半點敷衍。
穿好衣服後，他俯身，穩穩將熟睡的吳邪打橫抱起，腳步輕緩地走進裡間，將人小心翼翼放在平整柔軟的木床上，又拉過一旁乾淨的薄被，輕輕蓋在吳邪身上，將他嚴嚴實實地裹好，隔絕了山間殘留的濕冷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蹲下身，伸手輕輕收拾起吳邪換下來的那堆破舊濕衣，準備簡單整理收納。
可就在他指尖探入吳邪貼身的胸口衣兜，想要掏乾淨兜裡雜物的時候，指尖觸碰到了兩張薄薄的硬紙。
他微微一頓，順勢將兩張紙片取了出來。
是兩張老舊的照片，邊角微微磨損，帶著些許歲月的痕跡，卻被保存得格外平整乾淨，足以見得主人有多珍視。
張起靈垂眸，目光落在照片上，安靜地低頭細看。
第一張照片裡，隻有三個人。
畫麵中央是笑容乾淨舒展的吳邪，身旁站著體態敦實、咧嘴大笑的胖子，見過幾麵的那個胖子。
而畫麵最側方，身形挺拔的少年安靜佇立，眉眼清冷，身姿孤挺，嘴角帶著上揚的幅度，就是他自己。
三人並肩而立，笑容鮮活熱烈，畫麵溫暖，應該是一張珍貴的合照。
而第二張照片，人數更多，足足六個人。
六個人錯落站在一起，神情各異，卻都帶著難得的鬆弛，全員齊聚，煙火氣十足。
兩張照片的畫麵都清晰鮮活，每一個人的模樣都清清楚楚，可看著照片的瞬間，張起靈漆黑沉靜的眼眸裡，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的記憶力沒有出錯，過往的所有歲月、所有經歷，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他無比確定，在這兩張照片對應的時間節點裡，他們這群人，從未真正齊聚過。
也互相不認識。
無論是三人同框，還是六人的全員合照，在原本既定的時間線裡，都是不曾存在過的畫麵，是從未發生過的過往。
這一刻，所有先前縈繞在他心頭、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瞬間有了清晰完整的答案。
他終於徹底明白，他們現在的情況，帶著不屬於這條時間線的記憶與過往，踏足了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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