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再沒有聲音。
靈堂裡，白色燭火靜靜地燒。
幸福裡，隻剩兩個活人。
大廳裡，紙人們無聲地忙碌起來。
白幡掛上門楣，四十六塊牌位被人擦拭乾凈，供在長案上。
執幡的兩個，擡棺的八個，都是紙人。
剩下的位置，是留給活人的。
摔盆者一，哭喪者若幹。
阮桃站在靈堂中間，麵對那四十六塊牌位。
她想起聞婆婆年復一年的執念。
想起宴師傅一個人挺身而出，擋在棺材前麵。
那年臘月廿九，鞭炮很響，酒很香，綉綉被活活悶死在棺材裡，多年不得自由。
一個紙人捧著瓦盆走到阮桃麵前，雙膝跪下，把瓦盆高高舉過頭頂。
孝子摔盆，盆越碎，走的人路越平。
這是送葬的頭一道禮，幾十年了，沒有人替他們摔過。
阮桃接過瓦盆，用全身最大的力氣，把瓦盆高高舉起，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瓦盆碎得四分五裂，碎渣崩出去老遠。
“你們做得不對！”
“你們活著的時候欺騙綉綉，死了還要把她困在這裡。”
“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給你們上墳。”
阮桃紅著眼，盯著那些牌位：“你們覺得委屈，那綉綉做錯了什麼？”
四十六塊牌位劇烈晃動，像是被激怒，一塊一塊往前傾倒。
供桌後麵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股壓了幾十年的悶氣。
“你一個外人，憑什麼質問我們？”
阮桃站在靈堂中間，看著那些顫動的牌位，沒有絲毫退讓。
“我不是外人，是綉繡的喜娘。”
“原本，她也想跟自己的丈夫白髮齊眉，子孫滿堂的。”
阮桃蹲下來，撿起白紙錢，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今天我給你們多燒些紙錢，你們放過自己，也放過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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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裡，那四十六塊牌位，輕輕地顫動起來。
蒼老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罷了。”
“終究是我們欠她的。”
最末位那塊牌位上，墨跡慢慢洇開。
白幡垂落，棺材起。
阮桃抹了把眼淚，對著那些牌位大聲說：“都往前走，別回頭啦。”
四十六塊牌位，齊齊一震。
蒼老的聲音輕輕笑了，又像是欣慰。
“好孩子。”
出殯的隊伍緩緩走出七號樓，走進霧裡。
這一次，嗩吶吹得又低又緩，紙錢撒出去，不再燒成綠火，而是安安靜靜地落在地上，落成一條白色的路。
隊伍走進深處，霧散了。
血字在僅存的兩個人眼前展開：
【臘月廿九，諸事皆畢。】
【婚禮成，葬禮畢。】
【叮！副本“幸福裡小區”通關。】
【通關評價：完美。】
【存活玩家：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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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散的時候，綉綉站在七號樓的樓頂，看著樓下那個沖她用力揮手的小姑娘。
那張被雨水暈開過的臉，墨跡不知何時已經淡去。
她的眉眼乾淨，是照片裡那個綉鴛鴦枕套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綉綉看著樓下那個沖她用力揮手的小姑娘。
“阮桃。”綉繡的聲音順著風下來，清清楚楚，“希望下輩子，還能認識你。”
阮桃仰著頭喊：“那你記得來找我玩呀！”
綉綉笑了。
她身上那件紅得發黑的嫁衣，正一片一片剝落，像燒盡的紙灰，被風吹散。
一枚鳳凰珠釵從光點裡落下，落在阮桃攤開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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