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 章 第61章十二月四日。
南京東南郊外，五棵鬆前線指揮所。
帳內隻有一盞汽燈，火苗被從縫隙灌進來的江風吹得搖晃不定。
黃紹傑掀簾進來，軍靴上全是泥漿，大衣肩頭沾著一層灰白的霜。他把手套往桌上一摔，指著地圖上三道藍色箭頭：
"偵察兵剛來報，鬼子分三路壓過來了。"
他指尖從東往西劃——
"東路主力，第六師團，直撲句容。這是主攻，沖著我們來的。"
"東南一路，第一一四師團，沿湖熟、淳化鎮推進，意圖從側翼撕開我們第二道防線。"
他手指頓在西南方向，聲音沉下去：
"還有一支——國崎登第九旅團，繞道西南，奔溧水、過牛首山，往蕪湖方向穿插。"
陸時衍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一寸一寸落在地圖上。汽燈把他半邊臉照得慘白，另半邊沉在陰影裡。
"蕪湖。"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對。他們想斷我們長江退路。"黃紹傑咬了咬後槽牙。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句容的位置，指尖重重叩了一下桌麵。
"傳令各部——依託句容丘陵工事，死守。不奉命不得後撤一步。"
黃紹傑看著他，沒有立刻應聲。
句容到南京，六十公裡。中間沒有第二條像樣的天險。他們八十七師殘部加上臨時收攏的潰兵，滿打滿算不到三千人，要擋日軍一個整編師團——將近兩萬人，配重炮、坦克、空軍。
這不是防守。
這是拿肉身堵門。
"明白。"黃紹傑轉身就要走，掀簾的手頓了一下，餘光瞥見陸時衍胸前口袋上沿那道歪歪扭扭的黑線縫，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你針線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他偏頭看了兩眼，咧嘴笑了，"縫得真醜。誰給你補的？"
陸時衍低頭看了一眼，指尖不自覺碰了碰那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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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光不行。"
黃紹傑笑出了聲，"行，我眼光不行。等打完這仗，我給嫂帶兩匹好緞子賠罪。"
他掀簾出去了。
寒風灌進來，汽燈猛地一晃。
陸時衍站在地圖前，目光從句容移到南京，再從南京移到蕪湖。三道藍色箭頭像三把刀，從三個方向架上了這座城的脖子。
十二月五日 句容·大湯村陣地。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地平線先紅了一片。
不是朝霞。
是日軍重炮掀起來的火光。
"都給我趴死！別擡頭！等步兵近了再打！"
話音未落，炮彈轟然砸落。
周排長險些被衝擊波掀翻，一口泥土嗆進嘴裡，他狠狠啐在地上。
"操他媽狗日的——"
剛罵完娘，就見遠處土路揚起漫天黃塵。輕型坦克正掩護著密密麻麻鬼子向前推進。
兩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扔手雷！給我狠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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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坎之後瞬間騰起成片火舌。沖在最前排的日軍成片倒下，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依舊向前衝鋒。
小兵阿栓是頭一回上戰場，手指發抖，扳機扣了兩次才擊發。他看不清子彈有沒有命中，隻看見一名日軍端著刺刀直衝過來，嚇得臉色慘白。
"蹲下！"
周排長一把拽住他後領，同時擡手一槍，那日軍眉心炸開一朵猩紅。阿栓腿一軟，跌坐進泥地裡，褲襠濕了一片。
"丟人嗎？"周排長沒罵他。
"……不丟。"阿栓嗓子發顫，"排長，我就是怕，怕完了還想打。"
“那就對了。心裡怕，依舊敢舉槍，這才叫兵。”
老何架著機槍掃射跟在坦克後麵的步兵，掃得正起勁，坦克炮塔突然一轉，一發穿甲彈轟在機槍位旁邊。
老何的身體瞬間被火焰和泥土吞噬。他的頭盔飛出去十幾米遠，掉在泥地裡，帽徽歪歪地朝天翻著。
"老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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