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暖風順著青竹巷深處鑽進院門,吹得花架涼棚底下的新藤簌簌輕顫。
王川踏過青竹小院門檻。
外城街道兜轉一圈巡查歸來,他的靴底上沾著一層細塵,腰間隨意橫插著帶鞘短刀,右手五指微扣,拎著一隻油紙包。
紙包浸著幾暈微黃的油跡,散發著滾燙的焦香熱氣。
抬眼望去,花架涼棚投下一片斑駁光影。
石桌兩側,正坐著兩道身段各異的女子身影。
蘇照瀾今日換了一襲月白織錦長裙,青絲挽成齊整的高髻,腰係銀線攢花軟帶,渾身上下透著商盟大掌櫃端莊大度的氣派。
她正傾著身子,雙手自一方紫檀木匣中捧出一物。
日光穿透竹篾縫隙,落在那件器物之上,瞬間折射出一蓬炫目的寶光。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累絲步搖。
這等分量與品相的料子,莫說在尋常州縣,便是在府城頂尖的多寶閣裡,少說也要碼上五百兩足色官銀方能請得動。
“如煙妹妹生得這般通透靈動,尋常金銀難免落了俗套。”
蘇照瀾臉上掛著如春風拂麵般的溫厚笑意,語調放得又輕又柔:
“唯有這赤金嵌紅翡翠的成色,才配得上妹妹這通身的氣韻。
今晨多寶閣剛將匣子送入分號,我瞧著合適,便順道帶過來了,快戴上瞧瞧合不合心意。”
言罷,蘇照瀾親手拈起那支步搖,動作輕柔細致,簪入了柳如煙鬢角濃密的發髻間。
微風拂過,金穗流蘇垂在少女雪白的腮邊,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嬌豔動人。
柳如煙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筆直,神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抬起纖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撫過鬢邊冰涼貴重的翡翠滴珠,隨後收斂裙裾,款款站起身來,舉止端莊優雅地朝蘇照瀾斂衽欠身。
“蘇姐姐待如煙這般厚重,又是雲錦又是重寶的……如煙不過是個粗懂藥理的鄉野女子,真不知該如何報答姐姐的這番心意。”
柳如煙眉眼低垂,語調軟糯微顫,將受寵小姑子的溫軟與感激演得滴水不漏。
蘇照瀾見狀,心頭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維持著端莊的坐姿,優雅地撫平膝頭裙擺的褶皺,嘴角泛起一抹心滿意足的淺笑。
五百兩白銀的重禮砸下去,縱是天底下最難伺候的小姑子,也終究被她這份誠意與氣度給徹底化開了。
“如煙妹妹說的是什麼見外話?往後都是一家……”
蘇照瀾抿唇輕笑,長嫂的體恤之辭尚未完全吐儘。
“嘎吱。”
半掩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
石桌旁的兩人齊齊止住了話頭,側目望去。
王川一身黑色勁裝,額角掛著一層剛乾涸的微汗,大步自回廊拐角邁了進來。
他的視線在涼棚下掃過,掠過石桌上那方泛著光暈的紫檀木匣,也掃過了柳如煙頭上金光流轉的昂貴步搖,卻未曾在那些價值數百兩的金玉重器上停滯哪怕半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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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至石桌邊緣,王川神色平靜,右手隨意一甩。
“啪嗒。”
那隻油紙包,被他順手扔在了石桌正中央。
分量不輕,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正好橫亙在蘇照瀾那隻精致的紫檀木匣與茶盞之間。
油紙被震開了一道口子,焦糖香混著熱氣,在刹那間衝天而起。
王川拉開旁邊的長凳坐下,自顧自提起陶壺倒了半碗涼茶:
“街口剛出鍋的,趁熱吃。”
街口老張頭推車賣的糖炒栗子,三文錢滿滿當當包上一大包。
就是這麼一包擱在地上都沒人多瞧一眼的市井粗食。
石桌對麵,方才還優雅端莊、舉止從容的柳如煙,在看清油紙包裡滾出的焦黑栗子肉的瞬間,那雙沉靜的杏眸深處,驟然炸開了一蓬璀璨奪目的神采!
端莊溫婉的姿態蕩然無存。
什麼五百兩的赤金步搖,什麼名貴罕見的紅翡翠,在這一瞬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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