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黃昏,天色就沉得像潑了墨。
黑雲壓在府城上空,不到半柱香工夫,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轉眼就成了傾盆暴雨。狂風呼嘯,簷下的雨水像瀑布一樣砸落。
青竹小院外的長巷裡,忽然傳來急促刺耳的銅鑼聲和戰靴踏水聲。
府城巡夜甲士傾巢而出,刀槍撞擊聲穿透雨幕:
“暴雨毀渠,各坊關防!奉令宵禁!全城戒嚴,無令擅行者斬!”
原本停在院門外候著的蘇府青帷馬車,連人帶車被巡防甲士攔在了坊門外,寸步難行。
天徹底黑透,雨不但沒小,反而更凶了。
這陣仗,別說馬車,就是隻鳥也別想在宵禁時飛出南坊半步。
內室。
蘇照瀾坐在榻沿,已經換下了那身華貴的月白織錦裙,穿上了柳如煙找來的寬大布衣。
她青絲散落,沒施粉黛的臉頰在火光裡透著微紅,雙手局促地按在羊皮被麵上,眼神飄來飄去。
白天在東廂房被那副身軀震得神魂顛倒的畫麵,這會兒還在腦子裡瘋轉,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蘇姐姐,水擦熱了,快鑽進被窩吧,今晚穿堂風涼得很。”
柳如煙端著銅盆從屏風後走出來,把布巾搭在木架上,順手挑了挑桌上的燈芯。
“有……有勞如煙妹妹了。”
蘇照瀾趕緊脫了繡鞋縮上石榻,把被子拉到胸口,緊緊掖好。
柳如煙吹熄了燈,屋裡頓時一片昏暗。
一陣細細索索的衣料摩擦聲後,身側的床榻微微下陷,帶著少女特有的溫軟幽香,柳如煙也鑽進了被窩。
窗外暴雨傾盆,屋內靜得出奇,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蘇照瀾平躺在裡側,眼睛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亂成一團。
隔著一堵厚牆和風雨回廊,東廂房裡那個男人這會兒在做什麼?是在打坐行氣,還是已經睡沉了?他夜裡睡覺……難道也像白天那樣赤著上身?
一想到那句“你手在抖”,蘇照瀾就覺得身上的羊皮被像被火燒過一樣燙,渾身發緊,翻來覆去睡不著。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身側的柳如煙似乎睡得很安穩,呼吸綿長勻稱。
蘇照瀾咬了咬嘴唇,終究按捺不住心裡翻江倒海的躁動和疑惑。
她輕輕翻過身,側臥著麵對柳如煙。
被窩底下,她微涼的指尖悄悄探出去,極輕地碰了碰柳如煙搭在被角的手背,又試探著握住了那截柔軟的手腕。
“如煙妹妹……睡著了麼?”
她聲音壓得極低,混在窗外的雨聲裡,帶著一絲緊繃和心虛。
身側的人影微微動了動。
柳如煙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眼底沒有半點睡意。早在蘇照瀾翻第三次身的時候,她就看得明明白白了。
她沒抽回手,反而順勢翻過身,和蘇照瀾鼻尖對著鼻尖:
“還沒呢……雨聲太大,吵得慌。蘇姐姐是不是認床睡不慣?”
“沒、沒有,這被褥暖和得很。”
蘇照瀾握著柳如煙的手緊了緊,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她在心裡把腹稿嚼了好幾遍,努力讓語氣顯得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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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有些睡不著。白天瞧著你哥,整天不苟言笑,除了擦刀就是練拳,跟個悶葫蘆鐵塔似的。”
說到這兒,她乾咳了一聲:
“妹妹常年跟在他身邊,可知道……你哥這種冷硬脾氣的武人,平時到底會中意什麼樣的女子啊?”
話一出口,蘇照瀾隻覺得耳根的熱度一路燒到腳心,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黑暗中,柳如煙緊抿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差點笑出聲。
這蘇大掌櫃,白天在東廂房被嚇得落荒而逃,夜裡同榻而眠,到底還是憋不住來盤底細了。偏偏還一頭撞在自己這個“親妹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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