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屠沒吭聲，腳步重重地踩在地上。
“可校尉鐵了心護著他，咱們去了也得聽他調遣……”錢朔眼珠子轉了轉，聲音更低了，“等到了狼牙口，戰場上的事誰說得準？萬一亂軍之中，哪個不長眼的匈奴騎兵衝到中軍，傷了林伍長——那可怪不到咱們頭上。”
趙屠腳步一頓，側頭看了錢朔一眼。
錢朔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鷹隼似的眼睛在火把光裡閃著幽幽的光。
趙屠沉默了一息，然後繼續往前走，淡淡說了一句：“點兵去吧。”
兩人分開，各自回營。火把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兩條黑色的蛇，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夜色裡。
林楓點齊人馬，三百親衛個個精神抖擻，甲胄鮮明，戰刀出鞘，殺氣騰騰。
七百步卒雖然比不上親衛，但也是校尉麾下的老卒，行軍布陣十分利落。一千人馬借著月色急行軍，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悶雷滾過草原。
從大營到狼牙口不到六十裡，急行軍一個多時辰便能趕到。
林楓騎在最前麵，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甲葉子嘩嘩響。
他腦子裡把校尉交代的地形又過了一遍，狼牙口是一條東西向的窄穀，兩側山脊陡峭，穀底最窄處隻能容五六騎並行。三千匈奴騎兵擠在穀裡，跟塞進竹筒裡的蛇沒什麼區別。
但前提是，狼牙口還沒丟。
想到這裡，林楓心裡忽然一緊。斥候報的是匈奴前鋒已過狼牙口，可“已過”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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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剛剛越過穀口，還是已經穿過了整條山穀？如果匈奴人已經出了穀，那他的伏擊計劃就全盤落空了。
他猛夾馬腹，催馬快行。
大軍一路疾馳，過了兩道淺河，翻過一道土坡。翻過土坡之後，林楓猛地勒住了韁繩。
前方狼牙口的穀口就在眼前，兩壁山石如刀削斧劈，月光照在石壁上，泛著慘白的光。可穀口外麵的曠野上，此刻正是一片修羅場。
火光衝天。數十輛輜重車被掀翻在地，糧草散落一地，有的還在燃燒。
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體，有穿漢軍甲胄的，也有穿匈奴皮袍的，屍堆裡插著斷矛殘旗，血把地麵染成了暗紅色。
更遠處，大約兩三百名漢軍殘兵正被大隊匈奴騎兵驅趕著往南跑，匈奴人也不急著追，像貓戲弄耗子一樣，時不時射出一箭，把一個跑得慢的漢兵釘在地上。
而那些漢軍殘兵已經全無陣型，丟盔棄甲，有的連兵器都扔了，哭爹喊娘地往南狂奔。可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匈奴騎兵兩翼包抄，眼看著就要把他們合圍。
林楓勒馬停在坡上，身後的親衛和步卒也陸續停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趙屠和錢朔也率部趕到了，兩人打馬湊到林楓身側。趙屠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那是王校尉的人馬？怎麼會敗成這樣？”
錢朔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足有兩千多人吧，被匈奴人打成這德行，王校尉怕是不在了。”
林楓沒理他們。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戰場，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原本鎮守狼牙口的漢軍有兩千餘人，現在被匈奴人殺得隻剩兩三百殘兵，說明穀口已經失守。匈奴前鋒三千騎應該已經全部通過狼牙口，此刻正追著殘兵往南殺。如果讓這三千騎追到南邊的平坦地帶，漢軍殘兵一個都活不了。
更糟的是，大營正南方向六十裡，再無險可守。
林楓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林伍長。”趙屠在旁邊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王校尉的人馬已經敗了，穀口丟了。咱們這點人衝下去，怕是不夠匈奴人塞牙縫的。不如……先退回去報信？”
錢朔立刻接話：“趙哥說得對，三千騎兵，咱們就一千人，還有七百步卒拖後腿，打不了。”
林楓沒回頭，隻是盯著坡下。那兩三百殘兵已經被匈奴騎兵合圍了，最後一支成建製的漢軍隊伍即將被徹底吃掉。殘兵中有一個渾身是血的軍官模樣的人，揮舞著長刀左劈右砍，身邊圍了七八個匈奴騎兵，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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