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穀地裡撞來撞去，像一群沒頭蒼蠅，鑽進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林楓沒動。
他騎在馬上，刀擱在肩頭，目光一排一排掃過山脊上那些火把，心裡卻比誰都清醒。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像翻一本舊賬。
打仗講究的是個時機，伏兵講究的是個出其不意。
他們這一千人打完前軍，下一步就是往穀口方向撤，隻要再往前推半個時辰，就能徹底跳出這個鬼地方。
這些匈奴要是真想把這支漢軍一口吞了，最該做的就是等他們撤到穀口、以為逃出生天、繃著的那根弦鬆下來的時候，再從兩側山脊往下一衝，把穀口一堵，那才叫事半功倍，殺得乾淨利落。
可他們偏不。
他們等不及。
漢軍還在穀地中間，陣型沒散，刀還握在手裡，他們就急吼吼地點火把、吹號角，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們埋伏在這裡。
這叫什麼伏兵？
這叫戲台上敲鑼，生怕主角不知道反派要出場。
林楓心裡迅速盤算著，兩種可能。
第一種，匈奴人蠢。
可看山脊上那陣型，東邊三千西邊三千，北邊四千壓陣，布置得章法分明，領兵的絕對是個老手。
蠢將帶不出這種兵。
那隻剩下第二種了。
林楓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被捆成一串的匈奴俘虜身上。
三百來號人，蹲在穀壁根下，灰頭土臉，縮成一團，看上去跟普通潰兵沒什麼兩樣。
可林楓心裡清楚，這裡麵有人不普通。
這些匈奴伏兵之所以急不可耐地跳出來，之所以寧可放棄最有利的伏擊時機也要擺出這麼大陣仗，隻有一個原因——他們怕。
怕林楓這邊撤到穀口之後，走投無路之下，殺了俘虜，導致俘虜裡某個重要人物身死。
所以他們必須現在就出麵震懾，把局麵控製住。
林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篤定。
這些匈奴伏兵擺出上萬人的陣仗，看著嚇人，實際上是在虛張聲勢。
他們不敢真打，至少不敢現在打。
因為一旦開打，刀劍無眼，那個重要人物在亂軍之中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回去沒法交代。
所以他們在等。
等林楓這邊自己撐不住，放下武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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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人到了他們手裡，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林楓在心裡啐了一口。
想得美！
這時候，山脊上那個提狼牙棒的匈奴將領開口了。
“漢軍聽著——放下兵器，本將饒你們不死！三息之內，降者免死！”
聲音渾厚粗獷，像石頭碾過石頭，在穀壁之間來回撞了好幾次。
林楓還沒說話，自己陣型裡先炸了鍋。
“投降！我們投降！”
錢朔第一個喊出聲來。他扔了手裡的刀，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
李虎緊隨其後，刀往地上一丟，雙手舉過頭頂。
孫奎和周豹慢了半拍，但也沒猶豫太久，四個人連滾帶爬地往穀口方向跑。
“錢朔！”趙屠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錢朔頭也不回，邊跑邊喊：“趙哥，對不住了！
命是自己的，犯不著跟這小子一塊兒死！”
他跑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林楓：“林楓！
你自己想死別拉著我們！你要是不降，老子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去獻功！”
李虎也跟著回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對！把這小子交出去，匈奴人說不定還能饒咱們一命！”
孫奎和周豹也停住了腳步，四個人站在穀地中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表情猙獰中帶著恐懼，恐懼裡又透著一股子窮凶極惡。
趙屠氣得渾身發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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