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侯。"
皇帝的聲音不大,金鑾殿裡卻瞬間沒了別的動靜。
周安天心頭一緊,趕緊出列,單膝跪地抱拳。
"臣在!"
皇帝沒急著說話,慢悠悠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
這一口茶,喝了足足十幾息。
滿朝文武大氣不敢出。
周煜站在大殿中央,餘光掃了一眼老爹。
來了。
皇帝把話頭從自己身上挪開,直接點名威武侯,這是要切入正題了。以工代賑隻是開胃菜,真正的殺招在後頭。
"你這個兒子,倒讓朕意外。"
皇帝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褒貶。
"朕原本以為,威武侯府出來的人,不管怎麼折騰,骨子裡都是舞刀弄槍的料。"
"沒想到,你周安天還能養出個會治國理政的兒子來。"
周安天垂著頭,聲音甕甕的:"回皇上,犬子胡說八道慣了,今天不過是一時嘴快,皇上別當真。"
"嘴快?"皇帝笑了一聲,"以工代賑四個字,在座的六部尚書都沒想到,你跟朕說是嘴快?"
周安天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接話。
皇帝的語氣忽然慢了下來,像在拉家常。
"安天啊,朕記得你十六歲就跟著先帝上戰場了,這些年南征北戰,替大乾打下了半壁江山。"
"你手裡那三十萬鐵騎,是你一刀一槍攢出來的家底,朕心裡有數。"
周安天悶聲應道:"那都是臣分內之事。"
"你如今五十有四了吧?戰場上刀槍無眼,你這身子骨,還能扛幾年?"
"隻要皇上用得著臣,臣就是爬也要爬上戰場。"
"行了,別說這些場麵話。"
皇帝擺了擺手,忽然笑了一下,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是隨口閒聊。
"朕就是替你發愁。你看你這兒子,滿腦子詩詞歌賦、治國策論,一張嘴能把六部尚書說得啞口無言。"
"可他要是一門心思紮進文道裡去了,將來你那一身的本事傳給誰啊?"
"威武侯府百年將門,總不能到了你兒子這一代,連匹馬都騎不穩吧?"
皇帝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滿朝文武誰也沒跟著笑。
這話聽著隨意,分量卻重得嚇人。
周安天跪在地上,後背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皇帝問的是"本事傳給誰",可在場哪個聽不出弦外之音?
"回皇上——"周安天剛想開口。
趙侍郎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皇上提醒得是!臣正想說這件事。"
趙侍郎轉向周煜,上下打量了一圈,搖了搖頭。
"世子剛才那番策論確實精彩,臣佩服。但少詹事是少詹事,威武侯世子是威武侯世子。"
"世子將來是要襲爵的。威武侯府世代統兵,這份家業傳到世子手上,世子打算怎麼辦?"
"總不能捧著本詩集去校場點兵吧?"
大殿裡響起幾聲低笑。
緊跟著,兵部右侍郎也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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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言之有理。臣聽聞世子自幼不習弓馬,連侯府的演武場都不怎麼去。"
"威武侯戎馬半生,若世子無意承襲武功,這侯府的根基豈不是要斷了?"
王禦史也插了一嘴:"正是!周家滿門忠烈,到了世子這裡,竟是連刀都不願意摸。"
"這像話嗎?"
幾個武將也跟著皺起了眉。
雖然他們跟周安天不算一路人,但武將門第出了個看不起武人的繼承人,這事擱誰身上都覺得刺撓。
"威武侯,你怎麼教的兒子?"
"是啊,侯爺,令公子是不是該回府好好練練騎射?少詹事是文職不假,但你們周家的根在軍中。"
一時間,文武兩列竟難得地達成了默契,矛頭齊齊指向一個點——
周煜將來到底接不接他爹的班?
壓力一層一層疊上來,整個大殿的氛圍越來越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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