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畢手續還府，公主園林大門正前，紅綾早起已扯上二十三丈的彩棚。
謝安寧懷裡正捧著內官司禮剛剛提送進來的欽定黃羅婚契，一腳奔下門台要喊葉初蕊驗視。
還沒喊破名字。
大王府巷頭，十二麵重圍革銅羅鼓，一並拿死沉羊皮棒轟擊狠敲！
那陣勢絕非尋常，幾乎連宮前護衛的馬脖鈴都壓得失耳。
林有才一身內務府朝天冠，領著三十四名青衣持冊筆墨主事，剛走平階梯，抬足正欲進門。
江雨柔瘋亂了全般錦綠服，外套著一件不合等階的舊孝麻衣，在四個大王公親門粗工老太監攙扶下，連滾打跌從台沿直衝向公主大紅銅門！
她手裡舉著正經是葉祖父的死人桃木牌位。
一頭跪倒在公侯府邸那三路過車大路當中，額頭狠狠往硬青麵一撞，帶起一臉斑駁血塊。
“老皇天啊！內侍公公看理啊！”
江雨柔喊得如殺年豬一等凶猛，直震全街：“我是朝廷賜婚大任郎君葉庭之的明娶發妻正房大老母！我這苦命孩兒當朝要發名，竟在府內包娼窩惡，嫌憑母是個寡命下嫁女，差仆殺母打廢骨骸啊！”
她身後王公後宅那領頭的老太監，陰津津一抱指拳，衝林有才冷聲長喝：“王爺府聞得內務局合試駙馬三代門第，今天便把正底發堂人麵給請來了！這等無父缺孝、毆親背理的悖逆小種，內務司，可收得進內冊啊？”
街路內外鴉死無音。
林有才背轉回手，那冊剛待揭開大朱墨章的黃雲皮公函，被他一把死攥入護袖內，側過雙眼，冷陰不語地望向門高台上的這一屋大門。
青石板麵上沾著兩塊指甲蓋大小的血汙。江雨柔趴在公主府正門那三層高的漢白玉台階下，雙手死死箍著那塊寫著“先考葉公諱德之靈位”的桃木牌。她頭發散亂，摻著酸水和汗泥，朱紅色的吉服下擺拖在馬糞與塵土混雜的車轍印裡。
內務府總管太監林有才站在門檻外兩步遠的位置。他沒出聲，眼皮往下耷拉著。那卷黃雲皮公函被他卷成筒狀，一下一下敲擊著左手拇指的玉扳指。
這可是武威王府送上門的把柄。葉庭之這寒門生員，憑著幾分策論入了皇上的眼，又得七公主青睞，眼看要飛上枝頭。今日這不孝的罪名坐實，別說駙馬，就是那修撰郎的官帽也得摘得乾乾淨淨。
大周律，不孝者，輕則杖責，重則流放三千裡。
林有才抬起頭，視線越過江雨柔，盯著那兩扇包著銅釘的大紅門。
門內，謝安寧手裡那條紅玉手柄的馬鞭被攥得嘎吱作響。她兩步跨到門檻邊，抬腳就要往外踹。
一隻手按在她的手腕上。
葉初蕊的手指並不白嫩，常年乾粗活留下的老繭刮擦著謝安寧手腕上的絲綢衣袖。她沒用力，隻把謝安寧的手往下壓了半寸。
謝安寧轉過頭。葉初蕊沒看她，低頭拍打了一下洗得發白的粗麻裙擺，把腰間勒著的詘布條往下扯了扯。
她跨出門檻，站在最高的一層台階上。
街麵上圍著上百口子人。賣豆腐的、挑柴的、倒夜香的，還有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閒漢，全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江雨柔看見葉初蕊走出來，腰板挺直了一截。她把手裡的桃木牌位往地上一頓，指著葉初蕊的鼻子破口大罵。
“沒天理的下作娼婦！你老子屍骨未寒，你跟那個喪良心的短命鬼大哥，就敢把親娘往死裡打！去順天府！今天就是告禦狀，我也要扒了你們葉家這層皮！”
江雨柔一邊罵，一邊回頭看那幾個武威王府的老太監。領頭的太監揣著手，下巴朝天，擺出一副撐腰的架勢。
葉初蕊走下台階。她步子邁得穩，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半點遲疑。
走到距離江雨柔三步遠的地方，葉初蕊停下。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六方塊的糙竹紙。紙邊有些磨損，透著一股陳墨味。
葉初蕊單手把紙抖開。
紙張正中，一方京兆尹的朱砂大印紅得刺眼。右下角，一枚暗紅色的指印按在落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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