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庭院，卷起滿地細碎桂葉，輕輕掃過二人腳邊。
方才喧鬨散儘，整個禦膳房靜得隻剩簷下風響。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笑意清淡無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淺悵，語氣鬆弛自然，全然不見任何戒備。
“原來什麼都瞞不過你。”
春桃眼底微微一亮，以為她終於願意坦誠相待，連忙放軟語氣，溫順道。
“姑娘待我向來真心，我心裡始終向著姑娘，從不會害您。”
“隻是方才見長公主殿下神色悵然，又特意私下留您，實在好奇，並無半分他意。”
這話半真半假。
“確實不止閒談。”
蘇晚輕輕歎了口氣，神色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唏噓懷舊。
“長公主殿下年少時，曾有幸嘗過一次蘇家親手釀造的醬料，時隔數十年，念念不忘。今日吃我做的素點，品出了幾分相似的古法醇厚滋味，故而觸景生情，想起了年少故人。”
她頓了頓。
“她隻是隨口問了我幾句蘇家舊事，問我家中是否還留存些許舊手藝。”
“我如實告知她，家道敗落之後，諸多技藝早已失傳，我不過是幼時跟著祖輩學了幾分粗淺的調味法子，不成氣候。”
春桃微微蹙眉，顯然未儘滿意，卻又挑不出任何破綻。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貼合長公主禮佛懷舊的性情，也貼合蘇家敗落失傳的過往，聽起來天衣無縫。
可她心底依舊存疑。
若隻是單純問詢舊事，何以需要獨處良久？
何以需要那般鄭重的悵然神色？
蘇晚看出她眼底殘留的疑慮，不經意間又再加了一句。
“許是殿下念舊太重，故而難免唏噓感慨罷了。”
“說到底，都是陳年舊歲的往事，斯人已逝，技藝零落，再深究，也不過是空留遺憾，毫無用處。”
“我如今身在深宮當差，隻求安穩做事，守好本職，那些早已失傳的祖上舊事，我從不敢妄想攀附。”
春桃眼底的探究與疑慮，一點點緩緩散去。
想來也是。
蘇家覆滅後，族譜殘缺、秘方四散。
她在宮裡很多年，也未曾聽過長公主和蘇家人有什麼密切交往。
或許不過是觸景懷舊，徒生感慨罷了。
應該是自己過度揣測了。
“是我不該問的，對不起。”
蘇晚搖搖頭。
“沒什麼。”
二人並肩走出膳房小院，秋日的陽光澄澈透亮，灑在層層疊疊的宮簷之上，靜謐安然。
可深宮各處的暗流，從未停歇半分。
禦膳房滿堂喜悅、人人稱頌，蘇晚憑帶著禦膳房贏得厚賞、站穩權位的消息。
不過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東西六宮。
鐘粹宮內，皇後端坐窗邊，指尖捏著一盞溫熱的參茶。
她麵色沉沉，始終沉默著。
下方侍女垂首立地，大氣不敢出。
許久才鼓起勇氣，低聲回稟。
“……回娘娘，今日貴女宴全場讚譽，長公主、西域公主皆對蘇晚手藝讚不絕口，各府貴女皆稱禦膳房茶點清雅絕倫、思慮周全。”
“娘娘厚賞傳出後，也有許多人誇讚娘娘慷慨大方有格局，隻是太後那邊似乎覺得您賞賜的太多，不甚滿意。”
“哦？母後覺得本宮賞多了？”
皇後緩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指尖微微用力，瓷杯壁抵著掌心，傳來一陣微涼。
她本是不得已才拋出這份賞賜。
當著一眾世家貴女與西域公主的麵，茶點廣受好評，她若是吝嗇不賞，反倒會落一個心胸狹隘、苛待下人的名聲。
百貫銅錢、二十匹細布，於皇後而言算不得什麼貴重物件。
可這筆賞賜送出去，等於親手將蘇晚的名望再抬一層。
太後竟還會覺得她賞賜過多。
侍女躬身回話。
“慈寧宮傳來話，太後說，他們不過是承辦一場宴席，做得妥當乃是分內之事，這般厚賞，反倒助長宮人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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