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泥灘上那行倒退的腳印往上遊走了約莫兩裡，水流忽地緩了下來。
前方是一處被蘆葦遮掩的廢棄渡口。兩根爛了半截的拴船石樁斜插在淺水裡，樁頭爬滿青苔。李鬆平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石樁底部。那裡的青苔被什麼沉重東西擦去了一塊，露出灰白石皮。
他走到石樁旁，蹲下身。石皮縫隙裡不僅卡著幾粒發黑的涇河泥螺殼，還殘留著一絲沒被水衝乾淨的桐油味。
“是這裡。”李鬆平壓低聲音。
玄霄從後麵走近，指尖在石樁上抹了一下，拿到鼻下聞了聞，眉頭微皺。“不止桐油，還有白蓮願灰的甜腥味。這渡口廢了少說十年，倒是被他們當成好地方了。”
賑糧、生辰紙、折算的護水錢，顯然都是從這處隱秘中轉點裝上黑篷船，再沿河運往上遊的。
李鬆平沒有立刻靠近水邊，他觀察著渡口兩側的潮痕。濕泥上有一深一淺兩道水線，深的已被淤泥覆蓋，淺的還在慢慢回落。按照退水速度推算，那艘黑篷船離開至少有一個多時辰了。
“水下有東西。”李鬆平突然開口。
玄霄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河麵。先前的紅蓮大都貼著水麵逆流而上，但在這廢渡口附近，有幾朵泡脹的紅蓮並沒有被水衝走。它們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扯著，繞著兩根石樁之間的一片水域，緩慢地打著旋，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回流。
那回流看似尋常水渦，但紅蓮在渦流邊緣起伏的軌跡卻僵硬得極不自然。
玄霄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手腕一抖，符紙輕飄飄地落在渦流中心。符紙剛觸水麵，便沒有被浸濕，反倒像被一股向下的力道猛地一拽，瞬間沉入水底。緊接著，水下冒出幾個細小的氣泡，帶出一股濃鬱的香灰味。
“臨時水陣。”玄霄臉色沉了下來，“這是用村民願力做陣眼，強行截留了一股水脈。他們在水下封了東西。”
李鬆平退後半步。他沒有盲目動用陰神去探查陣底。白日裡殘蓮院井口那一幕已經讓他明白，白蓮水神壇極擅長利用水氣和願力布下牽引神魂的陷阱。他如今陰神初成，驅物極耗心力，稍有不慎便會被對方扯住魂魄。
他目光移向渦流邊緣的蘆葦叢，那裡漂著一團黑乎乎的物事，大半個身子泡在水裡，隻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角。
是一具屍體。
李鬆平折下一根長蘆葦，撥開水草。屍體穿著平縣衙役的公服，麵朝下趴在淤泥裡。腰帶散開，原本該掛腰牌的地方空空如也，連刀鞘都沒了。
“縣衙的人。”玄霄盯著那件公服。
李鬆平沒有下水，他指腹在左腕上輕輕一壓，一絲極細微的控水之力順著指尖釋出。水麵上卷起一道細流，像一條透明的繩索纏住屍體的腳踝，將它緩緩拖上泥灘。
屍體翻轉過來，露出一張青白的臉。口鼻中滿是泥沙，雙眼翻白，脖頸處有一道勒痕。李鬆平的目光落在那人僵硬的手腕上。袖口卷起，腕骨處赫然印著半朵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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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何捕頭腰牌夾層裡借據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李鬆平正要上前查看，屍體微張的嘴巴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叮……”
聲音沉悶，仿佛隔著一層水膜，卻帶著一股甜膩的香火氣。李鬆平眉心猛地一跳，懸在神魂深處的陰神像被一根無形的細線勾住，不受控製地向屍體方向傾去。
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水渦、石樁、泥灘在視野中扭曲變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虛幻的畫麵：無數手捧水碗的村民跪在泥水中，口中喃喃誦經，而在他們前方，一尊高聳的黑石水壇正在緩緩升起。
“別聽！”
玄霄的厲喝在耳畔炸響。道人並指如刀，一張銀紋黃符狠狠拍在李鬆平眉心。
“嗡”的一聲悶響，那股牽扯力瞬間被切斷。李鬆平身形一晃，倒退兩步，左手死死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水鈴。”玄霄盯著那具屍體，眼神冰冷，“他們把水鈴藏在屍腔裡，以願力催動。你若剛才神魂離體去探，現在已經被拉進那座虛擬水壇裡了。這是餌，真正的操縱者就在水下。”
李鬆平喘了口氣，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厲。他沒有去問玄霄為何對水鈴的禁製如此熟悉，這個萬壽宮的邋遢道人身上藏著的秘密，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眼下兩人雖是合作，但防備之心不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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