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尺河工先以白燈連晃兩次，隨後敲響銅片。聲音沿著北岸傳到廢井，青禾抬頭看了眼井邊掛著的水漏，伸手按住絞盤。
“低壓到了。”
井口四周的人立刻各歸原位。主繩繞過石柱，副繩壓在木樁下，三盞罩燈分別照著井壁、絞盤和撤離坡道。沒有人往井沿多擠一步，連負責記錄的書吏也把身子退到了黃線外。
青禾取過銅錘，先敲水尺背麵。
咚。
木尺內部傳來空沉的回音。
她等到水麵再次下落，才落下第一聲銅鈴。
叮。
“第一息，放繩。”
絞盤鬆開，主繩緩緩垂入井中。
李鬆平站在第三道殘門前，將舊役牌按進門側凹槽。牌麵殘存的魚龍紋貼上石壁，門縫裡的溫熱黑水頓時向兩側退開。暗紅龍鱗懸在他掌心，鱗麵泛出一線微光，照亮前方不到一丈的黑暗。
嶽沉鋒握著烏鞘長刀，站在最後。
年輕修士把銀符副印縛在腕上，另一手夾住幾張防水符紙。玄霄道人將油布包塞進胸前，抬頭看了一眼井口。
第二聲銅鈴落下。
叮。
李鬆平踏入門縫。
門後沒有平直水道。
一條由魚龍骨骼構成的長廊斜斜向下，骨節嵌在石壁中，脊骨彼此錯接，白森森的肋骨從頭頂垂落，形成一扇扇半合的骨門。黑水從骨縫深處流出來，水麵貼著腳背，冷得像浸過死灰。
他剛落下第一步，腳下那截魚脊便向下沉了半寸。
暗紅龍鱗的光隨之向前挪動，隻照出下一處落腳點。再遠些的地方仍是濃黑，連骨廊儘頭都看不清。
第三聲銅鈴傳來。
叮。
“入第三門！”青禾在井口喝道。
李鬆平沒有回頭，身形沿著骨節間的空隙掠出。遊龍步沒有在狹窄廊道裡留下殘影，隻有腳尖一次次落在尚未閉合的骨縫上。每經過一息，便有一處落腳點從水下縮回，或被兩塊錯動的脊骨擠碎。
玄霄緊跟其後。
黑水從兩側骨縫湧來，轉眼漫到道人膝下。李鬆平反手一掌，破浪訣的勁力順著水麵鋪開，黑水被硬生生分成兩股，從玄霄身側繞過。水流撞上骨壁，發出低沉的咕響。
“別把水壓到下麵。”玄霄道，“骨廊借的是回流，不是門裡的水。”
“看得見路再說。”
“右邊第二根脊骨，不能踩。”
李鬆平腳尖在半空一轉，擦著那根正在閉合的骨節落下。骨縫在他腳後哢地合攏，黑水從縫中噴出，濺濕了半邊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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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沉鋒沒有催促。
他退後半步，刀鞘橫抵在一扇正在合攏的魚龍骨門之間。骨門兩側的尖肋不斷向內壓，刀鞘被擠得發出細響，嶽沉鋒的肩背一點點繃緊。
“再走。”他說，“我撐得住。”
年輕修士貼在另一側石壁上。
追來的黑膜已經從門縫裡漫出，薄黑的邊緣沿著骨麵向前爬，帶著濕漉漉的黏響。年輕修士將銀符副印按在黑膜上，銀線立刻從符麵倒卷出來，釘住膜邊。
“它在認封檔紋。”他低聲道，“不是單純追人。”
玄霄回頭看了一眼。
“那便告訴它，這裡不收新客。”
年輕修士沒有接話，指尖劃破掌心，以血在副印旁補了一筆。黑膜前端猛地一縮，追來的水聲頓時低了下去。可骨廊仍在向內閉合，一處處落腳點隨著水壓消失，暗紅龍鱗照出的路越來越短。
第四聲。
第五聲。
銅鈴隔著井水傳來，已變得沉悶。
李鬆平抬眼看見前方一座魚龍骨門。門後透出一線青白光，門檻外隻剩兩塊能落腳的骨片。聽潮門就在那道光後，門麵上的水紋正一點點亮起。
“第六息。”玄霄道。
李鬆平踏上第一塊骨片。
骨片向下一沉。
他立即借遊龍步橫移，落到第二塊。第二塊骨片已經裂開，裂紋裡伸出幾根灰白手指，貼著黑水摸索。李鬆平抬腳避開，身後卻傳來玄霄一聲悶哼。
一隻屍手從骨縫裡探出，五指扣住了玄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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