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水中的村屋、田地與人影被浪頭吞沒。那不是黑門塞來的幻象，而是龍王自己曾經推動的水勢。
李鬆平看著那些畫麵。
“所以水劫有你的份。”
“有。”
“白蓮隻是借勢，萬壽宮也不是替你掀的洪。”
“是吾。”
聲音落下，龍軀爪尖又往石基裡壓深一寸。
“恨起之後，鎖中有聲。它教吾記仇，教吾看每一碗祭水、每一張生辰紙，教吾以眾生願力養恨。吾以為那是自己的念。”
斷頸骨髓裡的黑鎖蠕動起來。
陌生文字一筆筆亮起，映出無數重疊麵孔。那些臉有百姓、有水府舊役，也有龍王之女。每一張嘴都在說不同的話，落到最後，隻剩下同一個意思。
殺。
淹沒。
讓所有活人償命。
龍王的意識壓過那些聲音。
“痛是吾的。”
“恨也是吾的。”
“鎖隻令它們永不止息。”
李鬆平沒有說那便怪不得你。
他掌下鮮血沿舊印流淌，與暗紅水光混在一起。
“岸上死了人。村莊被淹，許多人到現在還在高地上。”
“吾知。”
“他們不會因為你也受過騙，就不算這筆賬。”
龍軀沉默了一個九息。
河壓從背脊湧過，斷頸舊印中的淡金水光卻沒有散。
“應算。”
龍王道。
沒有求寬恕，也沒有把罪責推給鎖中魔念。
李鬆平手掌向下壓穩銅鑰。
“你女兒的魂身是誰剝離的？”
水府中的光暗了一瞬。
一座歸潮室在意識中顯出。
龍王之女躺在石台上，魂息被水線抽出。數道銀紋封住她的手腳，外院封簽壓在歸潮官吏背後。持萬壽宮玉牌的人站在水幕外，負責封聲、留屍與開啟轉運水路。
“萬壽宮來過。”
龍王的聲音裡重新帶上低沉殺意。
“他們剝離她的魂與身，拆走水權，以外院封簽運出水府。吾醒來時，隻見她屍身已失，魂息被鎖在不同水路。”
年輕修士手中的副印劇烈發熱。
他沒有反駁，隻問：“下令者是誰？”
“吾不知。”
“黑鎖也是萬壽宮帶來？”
“銀紋為門，召回印為路。黑鎖借路而入。”
龍王爪下裂隙輕輕鼓起。
“開門者不知門後為何物，還是明知，吾亦不知。黑鎖真正的主人，不在吾所見之中。”
玄霄抬頭看向斷頸。
“那你為何蓄滿全河水壓？”
“起初為複仇。”
龍王答得極慢。
“裂隙張開之後，便不能再泄。”
畫麵中的九曲河脈全部繃緊。龍軀以四爪壓住王座，八條血鎖穿過骨肉，將全河水壓牽入水府。一旦河水退得太快，裂隙下的黑暗便會頂開龍骨；一旦血鎖全斷，藏在下方的東西也會隨潮而出。
複仇與守封糾纏在同一場洪水裡。
它既要淹沒三縣，又以這場蓄洪死死壓著裂隙。
龍王沒有把兩者說成一件善事。
“吾曾想讓他們死。”
“也不願鎖下之物先出去。”
斷頸舊印裡的水光開始向外分離。
龍王緩慢鬆開嵌在王座石基中的龍骨。每鬆開一寸，龐大殘軀便塌下一分。爪心潮權沿龍骨上行，聽潮役號中的灰白水光也逆著舊槽彙來。
兩股權柄沒有進入李鬆平體內。
它們繞過他的心脈，順著冥契，向武館側屋那隻浸在清水裡的手送去。
龍王之女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她仍未睜眼。
腕間金紋卻多出半圈完整魚龍水印。
“她不該替吾承罪。”
龍王道。
“也不該再做萬壽宮、白蓮與黑鎖手裡的器。”
李鬆平感到斷頸舊印正在脫離龍骨。
“你想把水府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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