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力車間裡光線很差，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的天光像一把鈍刀，勉強切開頭頂那層厚重的灰塵。
空氣裡是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經年累月地滲進每一寸牆壁。
鴨舌帽男人站在三米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攻擊姿態，甚至沒有防禦姿態。
就像一個在公園裡等人的普通中年男人。
但他的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
陳梟看到了這個細節。
因為這是同一套教材教出來的站法。
“‘零’讓我給你帶個話。”
鴨舌帽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對磨，“她很想念八號的聲音。”
陳梟沒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的雙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右手食指第二關節微微彎曲，是長年扣扳機留下的形變。
“玩偶是你放的？”
陳梟問。
七號點頭，動作幅度很小：“‘零’說，家人是最好的信標。”
他頓了一下，補了後半句。
“也是最脆弱的軟肋。”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陳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隱忍，不是壓製。
是真的沒有變化。
就像有人告訴你明天會下雨，你說“哦”。
然後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重心轉移，沒有呼吸調整，沒有肌肉緊繃的前奏。
一個前衝直拳。
距離三米，從啟動到拳麵抵達目標位置，不到零點四秒。
這個速度在任何格鬥賽事的數據庫裡都找不到對標——因為沒有裁判會允許選手在這個距離上發動直拳，常識告訴所有人，打不到。
七號側身。
他的躲避動作和陳梟的攻擊一樣乾淨，一樣沒有多餘的位移。
身體隻偏了十二厘米，剛好讓拳風擦著耳廓掠過。
然後七號反手切向陳梟的頸側。
手刀。
標準的手刀。
瞄準頸動脈，角度精確，力道集中。
不是擂台上的技術，是殺人的手法。
陳梟用前臂格擋，骨骼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後撤半步，再同時欺身上前。
接下來的二十秒裡，動力車間成了一個沒有觀眾的修羅場。
沒有喊叫，沒有怒吼，甚至沒有腳步聲以外的多餘聲響。
兩個人在布滿鐵鏽管道和廢棄機組的狹窄空間裡交手，每一擊都瞄準關節、咽喉、太陽穴、膝蓋內側——全是人體最脆弱的結構節點。
打法一模一樣。
同樣的反應模式，同樣的攻擊優先級判斷，同樣的呼吸節奏控製。
像兩麵鏡子在互相映照。
但鏡子和鏡子之間，有一道裂縫。
七號每次出手，都帶著明確的殺意。
他的攻擊軌跡乾脆利落，沒有保留，也沒有退路。
陳梟的出手更慢。
不是反應慢，是選擇慢。
他在每一次攻防轉換中，都多了一個微小的停頓——不是猶豫，是判斷。
他在選擇下一步打哪裡，不是為了殺死對方，是為了讓對方活著說話。
這個區別，決定了一切。
七號一個側踢掃向陳梟膝關節。
陳梟向後一撤，隨即抓住對方收腿的空檔，右腳正蹬，踹中七號胸口。
力道極大。
七號整個人向後飛出，背部撞在一根鏽跡斑斑的工字鋼梁上。
鋼梁發出沉悶的震動聲，灰塵簌簌落下。
他彎著腰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沫的唾沫。
然後笑了。
“果然。”
他扶著鋼梁站直，胸口的工裝已經凹陷下去一塊，呼吸明顯變得困難，“你沒有忘記。”
他抬起頭看著陳梟，眼神裡不是恐懼，是某種近乎虔誠的確認。
“‘零’的測試——你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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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梟沒有停下。
他在七號開口的瞬間就已經欺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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