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加拿大邊境，雪下得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陸覺已經在這個社區生活了一個多月。
他學會了辨認雪地上不同動物的足跡，學會了用樺樹皮生火，學會了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從冰封的湖麵上鑿洞取水。
他教孩子們編程，幫約瑟夫修理拖拉機，在社區中心講述網絡安全的基礎知識。但是避開所有關於“天穹之眼”的話題，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細節。
但每天晚上，當他獨自回到那間小木屋，那些被刻意壓下去的記憶就會浮上來。
石根在地下管道裡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米拉在書房裡按下錄音鍵時顫抖的手指。
老湯姆被焊槍灼傷的手背。
林鑒在最後一條加密消息裡的句號。
沃倫在駕駛室裡說“我們是一條地下鐵路”時後視鏡裡反射的金牙。
艾拉在星光下指著仙後座時呼出的白氣。
還有那隻手。
手腕上錨形的刺青，在福爾馬林溶液中微微浮動，掌心朝上，仿佛在無聲地等待什麼。
陸覺把那個空標本瓶放在窗台上。
瓶身上原本的標簽已經被他磨去，隻剩下模糊的刮痕，但他知道那下麵曾經是什麼。H-556，一個編號，一個價簽，一個被係統徹底轉化為“物料”的人。
他想起埋下了那個時間膠囊。
楓樹下，凍土層之下，一個鐵盒裝著石根的U盤複製件、米拉錄音的文字稿、317個人的名字列表，和一片乾枯的草藥。
他不知道誰會找到它，什麼時候找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像一顆種子，埋在凍土裡等待春天。
那天下午，雪停了。
陸覺正在教八歲的安雅寫一個簡單的加密程序，把她的名字轉換成隻有朋友能讀懂的代碼。
安雅的母親三年前死於用藥過量，屍體被縣裡“統一處理”，骨灰至今沒有下落。
她學得特別認真。
約瑟夫出現在門口，臉上是一種陸覺從未見過的表情。
“有電話找你。”他說，“打到了社區辦公室的座機上。是領事館。”
陸覺愣了一下。“哪個領事館？”
“中國的。”約瑟夫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裡有一種警覺的光，“他們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談。”
陸覺看向安雅。
小女孩正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完全沒有注意到大人的對話。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雅，老師出去一下，你繼續寫，回來檢查。”
安雅點點頭，眼睛沒離開屏幕。
陸覺跟著約瑟夫穿過積雪的小路，走進社區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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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老舊的座機電話放在木桌上，聽筒擱在一旁。
他拿起聽筒。
“我是陸覺。”
“陸覺先生，您好。”對方的聲音是標準而克製的官方腔調，帶一點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我是中國駐溫哥華總領事館的領事參讚，我姓李。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聯係您，但我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在加拿大的情況。”
陸覺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領事館？為什麼是領事館？
他們怎麼知道這個號碼？他們知道多少？
“請您不要緊張。”李參讚的聲音很平穩，“我們不是來追查您的。事實上，我們受美國司法部和國會特別委員會的委托，與您取得聯係。”
美國。國會。
這兩個詞像冰塊一樣砸進陸覺的胃裡。
“他們希望我轉達一份正式的邀請。”李參讚繼續說，“邀請您以‘關鍵證人’的身份，返回美國出席國會聽證會，就‘天穹之眼’係統、‘清道夫’項目及相關問題作證。”
陸覺握著聽筒的手開始出汗。
窗外，雪地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如果我回去，”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平靜，“會怎樣？”
“根據我們與美方溝通的情況，您將獲得‘有限豁免權’。”李參讚顯然早有準備，“在作證期間及之後，隻要您遵守作證條款，不主動違反法律，不會被起訴或拘留。聽證會結束後，您可以自由選擇留在美國，也可以選擇……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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