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結束後第五天，陸覺坐上了去紐約的火車。
格林威治村的那家咖啡館開在一家舊書店和一家關門的中餐館之間，入口窄到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台階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越往下走，空氣裡的氣味就越複雜，有舊書紙張散發的植物纖維味、印度餐館飄上來的香料氣息、還有某種被反複衝泡過很多次的咖啡殘漬留下的痕跡，像一層看不見的沉積物，覆蓋在牆壁和桌椅的表麵上。
陸覺提前一個小時到了。他選了靠牆的座位，麵朝門口，這樣能看到門被推開時進來的那個人。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放在桌上，沒有動，等它自己變涼。
石根走進來的時候，陸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走路的姿勢，和上次一樣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他沒有變矮，沒有變駝，步幅沒有縮短，這比任何話都重要。
陸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沒有移開。等他在對麵坐下來，才開口：“你還活著。”
“勉強。”石根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麵上。帽簷邊緣有些卷起，內側有一圈深色的汗漬，形狀像是被長期佩戴後留下的印記。“你呢？”
“一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不像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那種沉默，也不是那種需要被填補的間隔。更像是兩個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停下來的人，已經不需要用話語來確認對方還活著。
咖啡送來了，石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加糖。
“地下社區現在怎麼樣了？”陸覺問。
“在修。”石根放下杯子。“卡特被抓之後，清道夫的人縮了，不是消失，而是退到更遠的地方站住了。他們在等，等下一個指令，等係統重新劃定邊界。但係統的底層邏輯沒變。他們不是不在了，隻是在換一種方式存在。”
“牆壁檔案館呢？”
“還在。比之前大了。我把物流記錄的副本、客戶名單的掃描件、那些運輸車上貼過的標簽編號，都加了進去。還有幾段音頻，錄下來的時候隔得很遠，風聲很大，隻能聽到引擎聲和車門開合的聲音。不確定是在哪錄的，不確定是誰錄的，但我留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石根說這些的時候，視線沒有離開桌麵，像是在對桌上那些被劃掉的舊塗鴉說話。
“你在國會作證的那天晚上，我在一個垃圾站旁邊聽了全程直播。那場作證之後，清道夫的人往紐約調了三個小組。我沒法聯係你，也沒法確認你是否還完整。”
“完整。”
“完整就好。”
石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有一會兒沒落在陸覺身上。“地下社區那邊，牆壁檔案館的入口被人動過。不是清道夫，是另一批人，沒有標識。他們撬開了第一道門，沒進到裡麵。我連夜把那些紙質記錄重新打包了，換了一個位置存放。”
“你安全嗎？”
“現在安全。但不知道能安全多久。”
“那你為什麼還回去？”
石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咖啡，沒有立即回答。
他喝了一口，放下。“那些記錄如果沒人管，就真的消失了。我放不下。不是因為我多重要，而是因為那些記錄是我一張一張收起來的。我看著它們從零散的東西變成能對應到具體位置的條目。如果我不回去，就沒人知道它們還在那兒，也沒人知道它們該被放到哪。”
陸覺沒有接話。他說不出什麼話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就過了需要語言來證實的時候了。
石根停了一下，像在整理一句話，又像在確認這句話該不該說出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怕你出不來。所以那些記錄我留了一份備用的，在匹茲堡。”
他把手伸進皮夾克內袋，取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磨損了，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了兩道。他把它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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