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沉默了片刻，伸手翻開那本手抄本。
他沒有翻前麵，直接翻到了後半段。
“矩步引領，俯仰廊……”老爺子抬起眼，“說說這句。”
這是後半篇裡繞得最深的一句，就連林守文當年學這段的時候，也吃了半天苦頭才摸清裡頭的意思。
張氏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衝林守文遞了個眼色，林守文微微點頭。
就這一句，夠他喝一壺的了。
林元奚開口了：“規矩步履，昂首束領，一舉一動皆要符合禮儀法度，入朝堂則俯仰之間自有威儀，說的是為臣為官者須以禮自持，不可散漫放肆。”
老爺子手裡的書頁停住了。
他又翻了幾頁挑出了另一句：“索居閒處，沉默寂寥。”
“離群獨處，甘守清靜，心中沉潛，不以外物擾誌，此乃君子慎獨之道。”
林守文臉上的笑淡了。
張氏的手指頭在桌麵上停住了動作。
老爺子沒吭聲，又翻了一頁，這回沒開口，直接把書豎起來，把那一段指給林元奚看。
林元奚掃了一眼，不慌不忙，把那段字句的來路、出處、引申的意思，一層一層說開來，甚至說到其中一處用典，還順帶提了提典故的來源。
老爺子讀了這麼多年書，從沒講到這個份兒上。
他坐在那兒，手裡捏著書，盯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孩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夠了。”
“張氏。”
張氏一激靈，脊背僵了。
“你再要說什麼，先想清楚了再開口。”
老爺子的眼神掃過去，張氏張了張嘴，那些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咽回去了。
“林元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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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兒在。”
老爺子站起來，背著手，在堂屋裡走了兩步，最後停住腳，看著他：“你跟元朗一同入學。束脩的事，我來想辦法。”
這話一出，林守拙猛然抬起頭，眼睛紅了。
周氏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卻沒哭出聲。
三叔林守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對著門外，什麼也沒說，嘴角卻往上扯了扯。
張氏嘴皮子動了動，最終一個字都沒吐出來，腿一軟跌回凳子上。
天色漸漸暗下來，堂屋裡點起了油燈。
祖母王氏沒歇著，轉身進了裡屋，抱出一隻木匣子。
匣子放在桌上，打開的一瞬間，林元朗的眼睛就直了。
兩套全新的毛筆，筆杆油亮，一看就是沒開過封的，一刀雪白的宣紙，邊角齊整，還有一整塊墨錠，墨麵上印著雲紋，黑得發亮。
王氏的手在匣子裡翻了翻，把那兩套筆、那刀紙、那塊墨，儘數往林元朗跟前推：“元朗，這些你收好。”
林元朗抱住那堆東西，眼睛都笑彎了。
輪到林元奚這兒，王氏的手在匣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支筆杆開裂的舊毛筆，又抽出一疊發黃卷邊的碎紙，最後翻出半塊開了裂縫的墨條，一並推了過來。
“家裡銀錢有限，“王氏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好東西留給長孫，你將就將就。”
林元奚垂眼看著麵前這堆東西，那支筆毛稀得能數清根數，那疊紙邊角發脆，一碰就掉渣。
周氏看著這堆殘破東西，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就要起身。
張氏搶先一步，攔在她跟前，意味深長道：“弟妹這是要說什麼？我把話撂這兒，好筆好墨都是拿真金白銀換來的，家裡現在少個種地的，元朗是長孫，自然該用好東西，這還有什麼好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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