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被他按回凳子上，眼眶裡那汪東西晃了晃，到底沒掉出來。
三房那邊，劉氏抱著林元巧，把周氏的神情打量了一眼，放下孩子，開口了：“三房願意分擔元奚一半束脩。二房這些年撐著家裡，這點我們看得清楚，不能讓他們獨自頂著。”
張氏臉色一沉，剛要開口，林守和慢悠悠插了一句：“還有，往後農活三房多擔一成。二房那頭少乾點，補貼算下來差不多夠了。”
張氏猛然轉向劉氏：“老三媳婦，你這是乾什麼？自家男人不管，倒替二房出頭，胳膊肘往外拐，也不嫌硌得慌！”
劉氏眼皮都沒抬：“大嫂這話說反了。是我們三房願意搭把手，怎麼到你嘴裡成了胳膊肘往外拐？”
“怎麼不是！”張氏一拍桌子，“你們疼二房疼得緊，元朗是你們的什麼人？你們心裡到底有沒有他這個大侄子！”
林守和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大嫂急了？”
“我急什麼！”
“急，不然怎麼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張氏被噎住，臉漲得通紅，一時說不出話。
林元奚站在旁邊，把這場唇槍舌劍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鬨到這份上，光靠三房搭把手，堵不住大伯母的嘴，也解不了根上的病。這個家的病根，從來不在這一份束脩。
“大伯母別急著吵。侄兒倒想問一句，家裡這二十畝地，是誰在種？”
張氏一愣，沒反應過來這話什麼意思。
“我爹和三叔。”林元奚自己往下說，“一年到頭，沒歇過幾天。春耕秋收，兩個人的力氣全搭進去了。這二十畝地打的糧食，賣出去的銀錢，供的是誰？”
“供的是祖父和大伯。大伯考了二十年，家裡的錢糧跟流水似的往外淌。祖母納鞋底、繡活賺的那點錢，也添補進去了不知多少回。這些年，二房三房是怎麼過的，大伯母心裡沒有數嗎？”
“大伯母說堂兄讀書需要營養，侄兒同意。可侄兒想問一句，堂兄碗裡那個雞蛋，是用誰喂的雞下的？堂兄寫字的宣紙，是用誰納鞋底的錢換的？堂兄趕考的路費，是用誰賣糧的錢湊的？”
張氏張了張嘴，想反駁，被他截住了話頭。
“大伯母，您摸著良心說，您大房這二十年，花的到底是誰的錢？”
這話直直插進大房兩口子的心口。
張氏指著林元奚的手指都在顫，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林守文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他攥著茶杯，目光死盯著桌麵，像要在那上頭燒出兩個洞來。
“如今不過是多添一份孩童的束脩，五百文，兩鬥米。大伯母就推三阻四，說大房拿不出。可這些年，大房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二房三房種出來的？現在輪到大房自己出一份錢，倒成了難事？”
“二房種出的糧食養了大房二十年，到頭來連自家孩子讀個書都要低三下四求人……大伯母，這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
堂屋裡沒有人接得上話。
林守文的脊背彎了一截，臉上血色褪儘。
張氏的嘴翕動了半晌，終於擠出一句：“你、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侄兒是不是胡說八道，大伯母心裡清楚。”林元奚平靜地打斷她，“要不這樣，咱們把舊賬翻出來算算。大伯這二十年花了多少筆墨銀、趕考費、束脩錢，全從大房今後的收成裡扣。多退少補，如何？”
這話一出口，張氏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爺子坐在主位，眉頭擰緊，目光在林元奚臉上停留了很久。
“孫兒這裡倒有兩個法子，請祖父定奪。”
“說。”老爺子開口。
“其一，往後家裡收成，按各房出力多少來分。我爹和三叔種地，多擔了一份，那這收成也該多分一份。讀書人的花銷，誰讀書誰自己想辦法。各家頂各家的，不再攤到旁人頭上。”
張氏臉色一變。
“其二……”林元奚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人，“分家。田地錢糧，各房自個兒領了去，誰也不用再看誰臉色，誰也不必再替誰受累。往後大房想讀書，供自己的兒子，我們二房也供自己的。誰也不欠誰的情，誰也不用受誰的氣。”
分家二字一出，連老爺子手中的茶杯都頓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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