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站在一旁，頭微微垂著，但是耳朵豎著。
林元奚隻遲疑了一下。
“保證不了。”
周謹的眉毛動了一下。
“任何製度都有衰朽的一天。”林元奚說，“但製度衰朽的速度，取決於執政者願不願意聽真話。朝堂上有人敢說‘這條路堵了’，皇帝聽得進去，路就還能通。朝堂上全是應聲蟲，路堵了也沒人吭聲，那神仙來了也修不好。”
“所以關鍵不在製度本身，在納諫。”
周謹沒接話。
他的目光定在林元奚臉上，像在反複掂量這幾句話的分量。
過了會兒，周謹忽然換了個方向。
“儲君新政與先帝舊法，孰優孰劣？”
蘇清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道題是刀。
先帝舊法是當今聖上生父定下的祖製，儲君新政是太子主導的改革方向。
朝堂上為這事撕了三年，禦史台彈劾的折子摞起來比人高。
誇新政，就是踩先帝，就是“諂媚東宮”。
誇舊法，就是否定儲君，就是“阻撓革新”。
兩頭都是死路。
林元奚看著周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窮書生”該有的東西。
沒有忐忑，沒有試探，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審視一個臣子的立場。
他開口了。
“法無新舊，利民者可行。君無高下，能納諫者為明。”
周謹愣了一拍。
林元奚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先帝定鹽稅之法，當年邊軍糧餉充足，百姓雖苦於稅重，但邊境安寧。如今時移世易，鹽稅舊製已不適用，改之無可厚非。但改法不等於否定立法之人，先帝立法時對的，今日改法也對，因為百姓的處境變了。”
“人臣的本分，是據實建言。鹽稅該改就說該改，軍屯該調就說該調，不必管這政令出自先帝還是儲君。拿派係站隊替代實務判斷，那不是臣子，是棋子。”
話音落下，周謹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釋懷地笑了。
“好一個法無新舊，利民者可行。”
他站起來，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拱手。
“今夜受教。林解元胸中丘壑，遠勝溪源筆下。”
他轉身，目光落在蘇清身上。
“蘇世子，且留步。我尚有幾句私話。”
林元奚看了蘇清一眼。蘇清的臉色很白，但下巴微揚，衝他點了一下頭。
他拱手，退出偏廳，帶上了門。
……
廳內隻剩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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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謹站在條案後麵，沒有坐下。他看著蘇清，目光裡那層“窮書生”的偽裝一寸一寸褪去，露出底下的了然。
“靖安侯嫡女。”
五個字砸在蘇清耳朵裡。
蘇清的膝蓋沒有軟。她站在原地，緊緊盯著周謹。
過了許久，她抬手，摘下儒巾，束發散了半寸，又被她攏住。
“殿下既已知曉，臣女無可遮掩。”
周謹沒有追問“你為什麼女扮男裝”。他等著蘇清自己解釋。
蘇清深吸一口氣。
“世間女子困於深閨，命運全憑父兄一紙婚書。臣女不甘。”
“臣女想憑自己筆下文章證明，女子亦可有才學、立自身，不必隻做聯姻的籌碼。”
蘇清雙眼低垂，想了想抬起頭說道。
“還有一事。”
周謹看著她。
蘇清的目光移向偏廳緊閉的門。
與此同時，門外廊下，林元奚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臣女心悅林元奚。”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耳根燒了起來，但下巴沒有低過一寸。
“臣女與他有互換信物之約。他日若蒙皇恩，臣女鬥膽……求殿下賜婚。”
蘇清跪了下去。
她結結實實地打算，用這一跪替自己爭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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