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逛街風過來，槐花落了幾朵，有一朵掉在他肩膀上。
他沒察覺，她沒摘。
他晃著腿，腳後跟磕樹榦，咚、咚、咚。
"高霧。"
"嗯？"
"你說你從很遠的地方來。"
"嗯。"
"遠到我長大以後都到不了。"
"到得了"
“你之前不是還說到不了嗎？”
“現在不行，以後可以”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小孩的沉默和成年人的沉默不一樣，不是壓著什麼，是在認真地想一件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事。
"那你現在到了。"
他說，腳後跟又磕了一下樹榦，"這兒，我家的樹。"
高霧低頭看他。
晨光裡那張臉還沒長開，五官軟的，眼睛在樹蔭下比昨天清楚，瞳孔深處那層霧淡了些，像被綠光洗過。
沒有長大後的樣子，但依舊那麼貧嘴。
"嗯。"她說，"你家的樹。"
他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
"那你就先別走了。"
高霧後來想起來，那是他這輩子對她說過最輕的一句話。
輕得像槐花落在肩膀上。
她沒摘掉。
高霧在齊家待了好幾天，院裡的嬤嬤開始拿正眼瞧她了。
第一天當她是天上掉下來的瘋子，第二天當她是南邊來的流浪人。
再過幾天發現這女人手腳乾淨，吃飯不挑，對小爺有耐心。
態度就從"格格您真收留她了？"變成了"高姑娘要不要嘗嘗我醃的醬瓜"。
又過了幾天，一大早，高霧說帶額爾德尼出去逛。
格格沒攔。
旗人小孩不能總悶在院子裡，得出去見世麵。
她隻交代了一句："別去前門大街，亂。"
然後塞了兩吊錢給高霧，又塞了一頂小布帽給額爾德尼，壓住那根散了辮子的亂毛。
高霧將吊錢小心翼翼收起來，重新兌換了一堆吊錢。
額爾德尼戴上帽子，把帽簷壓得低低的，咧嘴笑："像不像貝勒爺？"
高霧看了他一眼："貝勒爺不穿打補丁的褂子。"
"貝勒爺也打補丁，隻是補的是綢子的。"
"……行吧貝勒爺，走。"
出衚衕往西，是條窄巷，兩邊住家門前堆著煤筐和白菜。
再往外走，聲音就起來了——叫賣的、推車的、磨剪子磨刀的吆喝、挑擔子賣豆腐的梆子聲，混在一起，像一鍋剛開的粥。
額爾德尼像條魚，在人縫裡竄。
高霧跟在後麵，夾襖布帶繫緊了，布鞋底踩在石闆路上噠噠響。
他回頭看她一眼，放慢兩步等她，又嫌慢，伸手拽她袖子："走快點！那邊賣糖人的快收了！"
糖人攤子支在路口，老頭拿銅鍋熬糖稀，勺子一甩就是個活物。
額爾德尼趴在攤子前，眼睛睜得老大，今天陰天，光不烈，他看得比晴天利索。
"要哪個？"高霧問。
他指著糖鍋："那個，龍。"
老頭手一抖，糖稀拉出龍鬚，尾巴一甩，一條糖龍臥在木闆上，須子細得透光。
高霧掏錢，兩文。
老頭拿竹籤粘好遞過來。
額爾德尼舉著糖龍，仰頭看陽光穿過糖身子，琥珀色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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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一口龍尾巴，甜的，眯起眼。
"你不吃？"他舉著糖龍湊到她嘴邊。
高霧搖頭。
他也不勉強，自己又舔一口，小心翼翼的，像怕咬斷了。
往前走是賣琉璃喇叭的。
小販扛著一捆彩色玻璃喇叭，吹起來吱吱響。
額爾德尼不感興趣，但他看見旁邊賣風車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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