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是長生天和額吉送給我的珍寶看見了清晨他蹲在牆根灌豆汁兒，焦圈渣掉在前襟，拍都不拍。
看見了他在巷子裡舉著紙風車跑，回頭沖她喊"高霧你看"，帽簷壓不住那撮亂毛，風把褂子吹起來露出補丁毛邊。
看見了他趴在糖人攤前，指著糖鍋說"那個，龍"，眼睛睜得老大，今天陰天，光不烈，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麼一個活蹦亂跳的、熱氣騰騰的、渾身冒著勁兒沒處使的小孩——
這麼一個活潑愛笑的小孩，怎麼會變成未來那個總是把笑掛在臉上，內心無比空虛的人。
她怕。
怕帶他回去自己會後悔，怕他會後悔。
人總會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守一生——但比那更狠的，是為年少得到過又失去之物，活成另一個人。
如果她把他拽進那個未來。
沒有額吉，沒有嬤嬤，沒有老槐樹和石榴樹，沒有棒子麵粥和芥末墩，沒有誰拿蒙語喊他"額爾德尼"。
那未免太殘忍了。
在經歷了數年孤獨寂寞，在墓道裡獨自摸爬滾打，在眼睛一天天壞下去的過程中學會笑著接受。
是誰給他活下去的勇氣？
高霧其實想問的是，是什麼讓黑瞎子站在過去，看著自己步入死亡的終局。
童年和額吉呆在衚衕巷子一起吃棒子麵粥的平常，拿著弓箭朝天空射出那一箭的豪氣。
被嬤嬤說教，依舊我行我素的有恃無恐。
額吉愛他，嬤嬤愛他，現在的他是未來的他永遠回不去的時光。
有道是，世事無常。
看到如此鮮活的額爾德尼，恍惚間似乎也看見黑瞎子站在小孩旁邊，看著他和額吉撒嬌，看著他挑食，看著他明亮的笑臉。
一明一暗，這殘忍的對比。
高霧不知道要不要帶他回去。
如果就這麼讓他回去那個沒有額吉沒有嬤嬤，沒有樹上嘰嘰喳喳的幼鳥的未來，那未免也太殘忍了。
她做不到。
高霧不能代替黑瞎子去做那個決定，他不是遊戲npc，他是一個活生生有思想的人。
他的生活不應該她來做決定，高霧要做的就是待在他身後，在黑瞎子需要她時說一聲，我在。
就這樣就好，讓他享受難以忘懷的少年時代。
至少這一刻的他是鮮活的，是朝氣蓬勃的就夠了。
……
額爾德尼鬆開手。
退了半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指，又擡頭看她。
"你早就知道了。"他說。
"……嗯。"
"幾天了？"
"昨天。"
他咂了咂嘴，像在評價她藏得不夠好。然後他做了件事。
把帽簷往後推了推，露出那撮翹起來的毛，仰著臉，很認真地看著她，像要把她刻進那雙已經開始壞的眼睛裡。
"那今天算不算？"他問。
"什麼算不算？"
"今天這整天，糖龍、風車、豆汁兒、弓箭。"
他掰著手指頭數，缺牙豁口在暮色裡一閃，"算不算數？你走了以後，這些還算不算數？"
他想問的是你走了以後，還會不會記得他。
高霧的喉嚨堵了一下。
"算。"她說，"當然算。"
隻要她在，隻要他想，就一輩子算數。
"那行。"
他轉身，重新把帽簷壓下去，扛起弓箭，邁步走。
走了兩步，沒回頭。
"明天我還等你。"
高霧站在原地，袖口那粒焦圈渣還在，風一吹，掉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小小的，和未來的他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但高霧卻從他身上看到了黑瞎子的影子。
他說"明天我還等你"。
不是"你別走"。不是"我不要你走"。是"明天我還等你"。
像他知道等不來，但還是要等。
高霧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能看見掌紋底下青磚地的紋路。
她攥了攥拳，攥住的隻有空氣。
那天晚上她沒消失。
第二天也沒消失。
是一點一點走的。
每天淡一點，每天他都能看出來，每天都不提。
照常爬樹、照常踹石榴樹、照常拿缺了牙的豁口沖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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