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櫃擦了把汗,壓低聲音。
“東家,那人叫王烈,就是來訛錢的。您瞧,這是趙醫官開的方子,都是平和的溫補藥,不可能出問題。”
路知微沉默了一瞬,目光透過側門的簾縫看向前堂。
王烈還在破口大罵,趙時臣已經被逼到了藥櫃角落,麵對這樣的無賴,他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好人在這世道裡,總是被人欺負的。
知微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遞給沈掌櫃。
“拿去給他,”她聲線平靜,“就說是醫館的賠禮,請他高抬貴手。給錢,讓他走。”
沈掌櫃接過荷包,猶豫了一下:“可是東家,給錢不就等於認了嗎?傳出去對咱們和趙醫官的名聲——”
“名聲是做出來的,不是吵出來的。”
知微看了他一眼,“這種人要的是錢,不是公道。你跟他講道理,他能跟你吵到天黑。給他錢,他拿了就走,反而乾乾淨淨。”
“再說,他不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流氓嗎?咱們是為了不耽誤救治病患才甘願示弱掏錢,息事寧人的,大夥兒隻會覺得醫館大度,不會覺得是咱們理虧。”
沈掌櫃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揣著荷包往前堂去。
他賠著笑臉說了幾句,又將荷包塞過去。
王烈掂了掂分量,臉上的怒色頓時消了大半,又罵罵咧咧了幾句場麵話,便轉身走了。
前堂總算安靜了下來。
趙時臣臉還是白的,他慢慢蹲下去,將散落的脈枕和筆硯一件件撿起來,忽然想起什麼,抬頭朝方才路知微坐的地方看去。
沒人。
他目光一暗,神情有些失落,低下頭繼續整理散落的脈案。
“趙醫官,在找我嗎?”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抹驚愕,繼而是緊張和欣喜:“路,路姑娘?你......你沒走?”
“等的口渴,便出門找了個茶攤去喝口水。”知微彎唇一笑,“現下不忙了嗎?”
“不,不忙了!在下,這就為姑娘看診!”
趙時臣有些手足無措,將她引進了一處用白布隔開的邊角:“方才,嚇到姑娘了嗎?”
知微佯裝疑惑:“我嚇到什麼?”
趙時臣知道她是在給他留顏麵,畢竟一個大男人,被威逼到那種境地,還要靠掌櫃的出錢平息。
真是沒用。
既然路知微裝作不知,他也就順著台階下:“沒事,在下隨便說說的。”
“對了,姑娘怎麼親自來了?我本還想著,明日去一趟王府呢。”
“正巧我出門辦事,也省得趙醫官多跑一趟。”
知微聲線溫和,接著把一個食盒遞過去:“我自己做的,應該還熱著,手藝不好,見諒。”
蓋子打開,杏花的甜香和大米的糯香便迎麵襲來。
趙時臣拿脈枕的手一頓,猶豫了半晌:“姑娘費心。但這糕點,還是拿回去吧,在下不愛食甜膩。”
“我猜到了,所以沒放糖,隻有花朵自帶的一點甜。”
路知微笑了笑,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幾次見麵,趙醫官身上除了藥味,還有青竹味。喜歡這樣味道的人,大多不嗜甜。”
這樣的人,大多也是專一的。
不像謝惟治,今天喜歡雪鬆香,明天喜歡菖蒲香,後天又喜歡上了檀香。
喜好詭異多變,人亦如此!
趙時臣無奈一笑,伸手去拿了一塊杏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嗎?”
知微將手腕擱在脈枕上,看著他問。
“嗯。”他點了點頭,耳尖微紅,“姑娘手藝很好。”
“是嗎?趙醫官喜歡,那我以後常做。”
趙時臣將最後一口送進嘴裡,沒說話,坐下給她診脈。
他的手指覆上來,微涼的指尖搭在寸口,知微的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滑到他微微抿著的唇角。
他生得不算多好看,至少比起謝惟治那種溫潤和鋒芒兼具的容貌是落於下乘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時,眼尾有細細的紋路,就像秋日湖麵上一道道被風吹起的漣漪。
雖不起眼,卻足夠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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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她想要的。
“脈象比上回平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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