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確認懷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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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先生講到這裡,把眼鏡摘下來放到袖口擦了擦,歎了一口氣:“林醫生,我是個理工男,不懂什麼心理學,理解不了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你能替我解釋一下嗎?”
“啊這……”林思琪一時語塞。
好在吳先生並沒有要較真的意思,繼續感慨:“我一直都知道,我老婆的父母重男輕女嚴重,她小時候在家裡受過很多氣。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地嗬護她,也告訴我的父母儘量多給她一些寵愛,彌補她曾經沒能得到的家庭溫暖。尤其在楠楠出生之後,我多次警告我父母,在這個家庭裡嚴禁拿楠楠和任何鄰裡的男孩子比較,生怕觸動了我老婆的逆鱗。我以為,這十幾年的溫暖,足夠彌補她小時候受到的創傷了,哪知道……最後,她居然能下狠心連那個孩子都不要了……”吳先生有點傷感地捂住了臉。
“我們吵了一大架,家裡能砸的都砸了,我甚至還提出了離婚。她質問我,是不是因為那個孩子不是男孩,就覺得對她失望了,所以才要離婚的?那一瞬間,我都傻了,我覺得她簡直愚昧得可笑。可是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她很可憐,如果連我都不要她,她一定不會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真的愛她了。”
“後來我一個朋友的說法,讓我想明白了。她跟我說:你聽過那麼多的婆媳不和,惡婆婆刁難兒媳婦的故事,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刁難兒媳的惡婆婆,曾經也是在家裡做小伏低的兒媳婦?為什麼她們總算熬出頭了,又要讓別人跟自己當年受一樣的委屈呢?”他苦笑,“受害者,最後變成了加害人。用現在年輕人喜歡的說法,那個什麼屠龍少年……”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林思琪沉默了,本碩八年所學的所有醫學和心理學知識都不足以勸慰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她想過這是一個因為孩子性別引發的戰爭,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實情。左思右想了半天,竟憋出一句:“那個……所幸這回是個男孩……吧?”——她說完自己都很想抽自己一巴掌,她一個祖國培養出來的現代婦產科醫護工作者,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但是內心深處,她是發自內心地希望李女士能順利地生下一個兒子,因為眼前的吳先生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已過而立的男人,此刻癱坐在條凳上,像被生活壓垮了脊梁骨。
林思琪有點感慨。
告別吳先生之後,她回了一趟學校,將這個故事講給了自己的心理學老師。老師告訴她:受害者變成加害人,從心理學上反映的是一種心理防禦機製。弗洛伊德曾經說過:凡是被壓抑的情感,最後都會以更醜陋的形式展現出來。如果受害者在經曆創傷性事件之後總是不能及時釋放負麵情緒,那麼他就可能在某一天集中爆發出來。自己曾是受害者,最終卻成為其他人的加害者。同時,他們會啟動一種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禦,在心理上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
李女士就是被自己的這種心理充分“洗腦”了。她是父母重男輕女的受害者,然後在自己的婚姻裡,又變成了對丈夫和下一代的加害人。
林思琪聽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又想起楠楠——也不知道那個女孩現在過得好不好。
如果不是第二天護士站的小姐姐拉林思琪去吃瓜,她一直以為,李女士的故事就這樣到此為止了。
但是當護士給她報出李女士的床號,林思琪的八卦雷達瞬間打響,一溜煙似地衝出去,反而把小護士甩在了身後。等她衝到病房門口的時候,隻能看見從病房裡往外飛的雜物,和頹萎地蹲在牆根的吳先生。
病房裡還傳出李女士的陣陣罵喊:“我生了兒子,她憑什麼不來管我!憑什麼!這種時候誰有我重要……”
從李女士的叫罵和周圍人的嘖嘖討論中,林思琪把事情聽了個大概。原來,李女士原定三天後剖腹產手術,因為有幾項重要指標異常,從昨天開始入院觀察,吳先生和婆婆一直輪流陪護。今早弟弟給吳先生打來電話,說自己正在出差,家裡孩子突然病了,弟媳是個外地人,在這座城市就自己一個,現在手忙腳亂在醫院直哭,能不能請婆婆過去陪一下。他知道嫂子現在正在待產,不應該打擾,所以願意出錢給雇幾天的專業醫護,和哥哥輪班看護,隻要等到後天他從外地回來就行。
粗線條的吳先生再一次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的雷點,給還在家裡做飯的媽媽打了個電話,讓她放下手頭的活計去看看弟媳。然後才到病房,跟李女士閒聊似地說起這件事。
再然後,迎來的就是李女士火山一般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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