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時代的一粒灰（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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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岩峰推著自行車走進機械廠的家屬院。這片蘇式風格的筒子樓群，曾經是北林市令人羨慕的存在，紅磚牆厚實，舉架高，冬天靠廠裡的暖氣供應，比市裡很多自己燒煤爐的居民區要暖和得多。但如今，樓體顯得陳舊斑駁，不少窗戶上釘著防風的塑料布，在寒風裡撲啦啦地響。樓道裡堆放著各家各戶的雜物、白菜垛和煤坯，空氣中混雜著煤煙、酸菜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他家住在三號樓的一層，把自行車鎖在樓道裡，跺了跺腳上的雪末，才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鐵皮門。
一股暖意和更濃鬱的飯菜香味撲麵而來，暫時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和姐姐高秀蘭的說話聲。
“回來啦？”姐姐探出頭，腰間係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快洗手，準備吃飯。衛東也剛到。”
“哎。”高岩峰應了一聲，脫下棉襖掛好。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折疊圓桌，已經放了一盤炒花生米和一碟切好的紅腸。姐夫陳衛東正坐在桌邊的小凳上，就著花生米呷著散裝白酒，他穿著廠保衛處的製服，但風紀扣解開著，帽子扔在一旁，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和一種在外奔波後的躁動氣息。
“小峰回來啦。”陳衛東嗓門洪亮，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情，拍了拍旁邊的凳子，“來，陪姐夫整兩口，這天兒，真他娘的冷！”
“不了，姐夫，空肚子喝酒燒心。”高岩峰淡淡一笑，去廚房洗手。他對這個姐夫感情複雜。陳衛東是退伍兵，人仗義，手腳也利落，在廠裡人緣不錯，尤其是一幫同年進廠的哥們兒都服他。但高岩峰總覺得他身上有股戾氣，做事容易衝動，而且越來越看不上廠裡這按部就班、一眼望到頭的日子，總念叨著外麵世界多大，機會多多。
姐姐高秀蘭是個典型的東北女人，勤勞、爽利，也帶著點潑辣。她把最後一盤酸菜炒粉端上桌，解下圍裙：“行了，齊活了！趕緊吃，一會兒涼了。”她看了看陳衛東麵前的酒盅，皺了下眉，“又喝？下午不上班了？”
“上啥班？巡那幾趟空廠房？有個逑意思！”陳衛東一揚脖子，又把一小盅白酒灌了下去，咂咂嘴，“我跟你說，秀蘭，現在外麵機會太多了！咱廠子，哼，看著大，裡頭都快空了！還得是自個兒折騰！”
高岩峰盛著飯，沒接話。姐姐把飯碗遞給他，歎了口氣：“你就消停點吧！好歹是個正式工作，穩定。外麵哪有那麼好混？”
“穩定？窮穩定！”陳衛東聲音高了起來，用手指點著桌子，“你看咱對門老李家，倆口子都在廠裡，夠穩定吧？現在咋樣？孩子上學學費都快湊不齊了！為啥？廠裡效益不行，獎金都快發不出來了！我這保衛處，更他媽是清水衙門！”
他夾了一大筷子酸菜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繼續說：“我今天出去辦事，你猜我看著啥了？就火車站那邊，以前窮得叮當響的王老五，現在倒騰服裝，穿的是皮夾克，抽的是帶把兒的煙！人家那才叫活出個人樣！”
“那是投機倒把！”高秀蘭反駁道，但語氣並不堅決，眼神裡也有一絲迷茫。
“屁！現在叫搞活經濟！”陳衛東嗤笑一聲，“腦筋不活泛，就等著餓死吧！你看人家南方，個體戶、萬元戶，海了去了！咱這旮旯，就是思想太落後！”
高岩峰默默吃著飯，姐夫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他知道姐夫說的部分是事實，廠裡的日子確實越來越緊巴。但他內心深處，依然信奉著技術、規矩和集體的價值。那種拋開秩序、純粹追逐利益的活法，讓他感到不安和抵觸。
“姐夫，廠裡……下午開什麼會了？”高岩峰岔開了話題。
陳衛東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表情有些不自然：“能開啥會？老生常談唄，加強安全生產，節約成本……扯淡！”他似乎不想多談廠裡的事，又給自己倒上酒，“小峰，不是我說你，你這技術，在廠裡屈才了！跟我出去乾點啥，保證比你現在掙得多！”
“我能乾啥？”高岩峰搖搖頭，“就會擺弄這幾台機床。”
“腦筋咋這麼死呢？”陳衛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有路子！我幾個戰友，現在混得都不錯！有跑運輸的，有幫人平事的……就前兩天，市裡有個開發公司要拆一片平房區，有幾家釘子戶死活不走，愣是讓人給‘勸’走了！那手段，嘖嘖……”他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羨慕和狠厲的光，“那才叫來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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