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菜刀與手指》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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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林市的冬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用無休止的寒冷和積雪吞噬著所有的熱氣與生機。高岩峰下崗後的日子，仿佛一下從轟鳴的車間跌入了無聲的冰窖。頭幾天，他幾乎沒怎麼出門。筒子樓的家裡，白天隻剩下他一個人。姐姐高秀蘭依舊早早去街道辦的糊紙盒小組掙那點微薄的手工錢，姐夫陳衛東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在外麵“忙大事”。
高岩峰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手裡的那本《機械原理》攤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桌上的搪瓷缸裡，茶水早已涼透。“先進生產工作者”那幾個紅字，刺眼得像個笑話。
寂靜是最大的折磨。以前在車間，雖然嘈雜，但每一種聲音都有其意義和歸屬。而現在，隻有鄰居家隱約傳來的收音機聲、樓道裡上下樓的腳步聲，以及他自己內心空洞的回響。技術科尖子的驕傲、對規矩的信仰，在“年輕”這兩個字的輕蔑判決下，碎得一塌糊塗。補償金？那薄薄的一疊鈔票，甚至不夠支付家裡小半年的開銷。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試圖去找過工作。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跑遍了市區幾個還在開工的小廠和維修鋪。但情況比想象得更糟。經濟緊縮，到處都是壓縮規模，他這樣 former國企技術科長，高不成低不就。小廠嫌他“廟小供不起大佛”，維修鋪覺得他“理論多於實操”，而且，“咱們這兒，一個蘿卜一個坑，暫時不缺人”。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在別人同情或漠然的目光中離開，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也刮過他僅存的自尊。
傍晚，高秀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看到弟弟枯坐在昏暗的屋裡，歎了口氣，默默地去生火做飯。家裡的飯菜肉眼可見地變得簡單，鹹菜疙瘩、白菜土豆的次數越來越多，那碟紅腸很久沒出現了。沉默在飯桌上蔓延，隻有陳衛東偶爾回來吃飯時，才會帶來一些嘈雜而虛浮的熱鬨。
“咋樣啊，小峰？工作有眉目了沒？”陳衛東灌下一口酒，噴著酒氣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已料到的意味。
高岩峰搖搖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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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陳衛東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現在這世道，捧著金飯碗要飯都沒人搭理！就得換個活法！你看我……”
“你少說兩句！”高秀蘭打斷他，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小峰心裡夠難受的了。”
“難受頂屁用？得行動！”陳衛東不以為然，但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他最近又認識了哪個“道上的”朋友，誰誰誰又靠倒騰批文發了財，口氣越來越大，眼神也越來越亮，仿佛已經觸摸到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外麵世界”。
高岩峰沉默地聽著，心裡一陣陣發冷。姐夫的路子，他隱約能猜到一些，無非是遊走在灰色邊緣，甚至更糟。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他想要的生活，又在哪裡？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高岩峰正在家徒四壁的屋裡試圖修理一個漏水的龍頭，門被哐哐敲響。開門一看，是陳衛東，帶著一身冷氣和煙味，臉上卻泛著紅光。
“別鼓搗這破玩意兒了！走，跟我出去一趟，帶你見識見識！”陳衛東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外走。
“去哪？姐夫。”
“好事！給你找個來錢的營生！”陳衛東跨上他那輛嶄新的摩托車，扔給高岩峰一個頭盔。
摩托車在積雪未消的街道上轟鳴著穿行，冷風刮得高岩峰耳朵生疼。他們最終停在了一片低矮破舊的平房區前。這裡與不遠處已經開始興建樓房的工地形成鮮明對比，斷壁殘垣，垃圾遍地，顯得格外凋敝。幾間尚未拆毀的平房屋頂冒著倔強的炊煙，像是不肯屈服的頑固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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