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你就會死啊？我回來你又如何呢？我老家那些同學的崽都打得醬油了！你呢？我想起就煩躁！
梅一朵最怕丈夫提的就是這個問題，她不是不喜歡孩子，隻是覺得現在的處境和現在的老公，既不可能讓她孕育出理想中的孩子，又不可能讓她實現孕育多年的理想。
她怕丈夫突如其來的怒火加上隨身攜帶的汽油，會引得他自焚，遂噤了聲，隻是眼裡的淚珠怎麼也禁不住，右眼的剛滾落枕上，左眼的又越過鼻梁趕了上來，兩顆淚珠植入枕頭的蓬鬆裡，就像種子被鬆軟的泥土掩埋。梅一朵暗夜裡看見了悲傷和後悔正在自己的心裡生根發芽。
二十二歲那年從師大畢業，梅一朵跟絕大多數同學一樣，堅決不去學校當教書匠。早在初中時代，看著老師們臉上的疲倦和無奈，她就深深地可憐他們。
她和她的同學都覺得，那一頂頂名為“太陽底下最光輝的事業”啦、誨人不倦啦、桃李芬芳啦等等浮光耀金的高帽子，就像七月半燒給祖宗們的新式冥錢，雖然具名“中央冥府”發行，張張也是巨額美元麵值，卻是善意的自欺欺人，作不得數。
其實，不去當教師，還有一個一浮上心頭就被她強行吞咽的原因，那個總跟她擰著來的所謂“係花”柳眉，逮著了機會就會跟她談論：朵朵，我發現，最後隻能去當老師的，必定是長得醜，家裡窮的，朵朵你是不會去的，對吧？
說第一次的時候，傻不嚨咚的梅一朵還覺得蠻有道理，碰到別人談師範生去向時，她還會轉述柳眉的大發現。
第二次，柳眉跟她提，她也沒有意識到什麼，隻說：什麼記性，你已經說過一次啦！
說第三次的時候，柳眉沒再掩飾表情，這回梅一朵看出來了，反擊她：那你也不會當老師的吧，知道你的人都說，憑你的美貌與才情，最適合做的職業就是二奶了。
她本想說騷勁的，想起同學一場，還是出不了口，就換成了才情。
具有美貌與才情的柳眉，那時才情與財情一並噴薄：你才當二奶呢，咱家睡著幾千萬，上個月老爸就給我注冊了文化傳播公司，咱一出去就是老板，怎麼樣，找不到工作，到咱這裡來打工吧，不過你長得像頭醜奶牛，咱還怕客戶誤會我開的是牛奶公司呢！
當然，梅一朵長得並不醜，不但不醜，還有一半男生認為她才應該是係花。
“奶牛”的稱呼，就是那些別有用心的男生，根據她惹眼的胸、高挑凹凸的身材、雪白緊致的肌膚給取的，並不是個貶義的綽號，但是她出身寒微，父親早逝，母親從農村嫁到城市街巷，一直沒有正式工作，不像那個總是要成為焦點的柳眉，出身於新中國第一批先富起來的“豪門”。
哼！暴發戶子弟，窮得隻剩下錢了！有什麼了不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我，梅一朵，書香門第，父親在當年的北平，還被選中給蔣介石宋美齡獻花呢！
梅一朵表麵不屑，裡麵心虛地反擊。
正好那年各大報刊爭相轉載一篇題為“我還活著”的文章，報道百歲老人宋美齡的紐約生活，她一口氣讀完，激動得手直抖，摩挲得書頁沙沙響，同學看見覺得奇怪，湊了過來，她搓著雙手，講述了自己英俊少年的父親，北平獻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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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得同學直笑她：贈人玫瑰手有餘香，真的哦，香這麼久，跨世紀的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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