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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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是星期一，上午的時候，梅一朵給劉冬明打電話，沒接，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再打，也沒接，她鬱鬱寡歡坐校車回家。
老天爺把鉛灰色的夜幕拉下來，也就拉開了平安夜的序幕，路燈與霓虹漸次亮起來，亮閃閃的霓虹燈像蒙麵的聖誕老人的眼睛，四處躲閃著眨動。
校車穿過熱鬨的街道，華燈霓虹下，不時有戴著紅帽子，揮舞著小銀棒的情侶手拉手闖進梅一朵的眼簾。跟劉冬明有了愛情之後，梅一朵便有了嚴重的“節日恐懼症”，有情人一起過的節日才像節日，而他們，節假日是最沒可能聯係的。
節日不光是不能跟情人一起過，那些時日，就連最要好的朋友盛冰冰，也總在節日的時候，把她撇得遠遠的，那麼，今天呢，這個最隆重的洋節，她沒了洋人，是不是有跟自己相仿的心情呢？
梅一朵自責起來，她趕緊撥盛冰冰的電話，響到最後都沒人接，等了一會兒，又撥，還是沒人接，梅一朵著急了，想象盛冰冰跳到了冰冷的彎江裡，或者在家裡開煤氣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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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撥盛校長的手機，響了數聲，同樣沒人接，更加慌張。
梅一朵在就近一站跳下校車，又攔了輛出租車，一邊不斷撥盛冰冰電話，一邊奔向盛冰冰獨居的精裝修套間公寓。她大擂門，房內無人應答，鄰居出來說這兩天都沒看到盛冰冰，梅一朵又叫了車直向盛校長家奔去。
盛校長家就在南山新貴別墅區裡，鐵柵圍牆邊，高大的銀杏樹伸出來光禿禿卻泛著高貴銀光的枝條，而歐式風格的大理石門樓邊，卻栽著兩株代表南國風情的棕櫚樹，冬天的寒風中，它們和南山新貴的學生做操一樣，萎靡而蒼老的手隻是應風而動。棕櫚樹下有塊牌子，寫著出租車不準入內，梅一朵隻好在門口下車步行。
衛門口登記完畢，剛進門，梅一朵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盛冰冰，看顯示是羅偉林的名字，這才想起半路折回忘記跟羅偉林通報了，那次倆人大吵之後，互相就客氣了許多，到哪裡去，大概什麼時候回，都會事先打個電話或者發條信息通氣。
梅一朵接通電話，道了個歉，又三言兩語說起盛冰冰的失戀和不接電話的擔心，以及自己正找她的事實。羅偉林就告訴她，他的同事也喊他出去找酒吧或者歌廳過聖誕，如果想一起去的話，再打電話。
梅一朵說：好，你玩你的就是。
其實梅一朵知道自己就是不去找盛冰冰，也不會跟著羅偉林去，她更明白羅偉林也知道這一點，“放對方一條生路就是放自己一條生路”，這是目前他們共同默認的原則。
別墅群依山而建，高低錯落迂回曲折，中間一條溪流自南山那一叢叢近千年的古樹中潺潺流下，寧靜的夜裡時時都能聽到它的歌唱。
巴洛克建築風格的棟棟別墅裡，平安夜的氣氛氤氳而出，梅一朵瞻仰著它們拾階而上，覺得中國的鬨市街巷，哪怕是學校裡的平安夜都虛假到荒唐，因為擁擠喧鬨，平安夜充斥著不平安的因素。所謂營造出來的氣氛，也隻像誰在夜空裡偷放的煙幕彈，不像這裡，平安和節日氣氛都是有根的，讓人覺得可靠、真實。
這種感覺，紮根在梅一朵的心中，直到九年後，她因為寫年代劇而查閱了民國時期的曆史才知道，這種當時她二十多歲被愛情衝昏了的頭腦生出的感覺是多麼的可笑。
平安的氣氛怎麼會在南山有根呢？民國史記載的四次血肉橫飛的抗戰就在這裡進行，前三次，國軍勝利，蔣介石因此被邀請參加國際會議，最後一次，日軍就在南山撕開了口子，他們就是從現在這群巴洛克風格別墅的位置，攻打南山。守山，也是守城的國軍官兵全部陣亡，兩萬多具國軍的屍體鋪滿了山頭，血水染紅了綠草與溪流。
本地民眾就地掩埋了這些年輕的軀體，南山上密密麻麻刻著的陣亡士兵的名字。殉國將領的墓廬與墓碑，和山林裡生長的千年古樹一樣多。而像梅一朵這樣的在這個城市生長的後代們，打小就隨著學校上山春遊或者是秋遊，他們在墓地裡捉迷藏，在墓廬裡躲雨，嘰嘰喳喳歡歌笑語。或許，老師們也不知道血戰南山的曆史，師生們對動植物的興趣多過對墓廬的興趣，他們一致認為，小展覽館裡展出的綠毛烏龜，要比墓廬的牆上，那些殉國將領的生平文字介紹好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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