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燙——好癢——！”
有人想把他拖走，可剛一碰，就像被燙著一樣的縮回。接著，那雙手的主人也在叫，聲音比剛才更尖利。
泥漿從洞口溢出來，裹挾著一切。它一邊蠕動，一邊冒著氣泡。氣泡破了，飄出來的是一陣陣紫色和綠色混雜的氣體。
地麵的人還在跑。
有人爬上還沒倒的舊宿舍樓，有人鑽進停了半年的運輸卡車，有人死死抱住一塊空地中央的旗杆，口鼻裡都是血。
有人在跑的過程中不斷抓撓胸口，抓出道道血痕，最後倒下去，身體縮成一個扭曲的姿勢。
有礦工跑到半途，忽然在地上跪下，開始磕頭。他們不知道自己拜的是誰，也不知道哪一方還願意聽他們磕頭。
哭喊著：“星海在上，軍部，軍部的人了？再給一次機會，我不挖了，我們走！我們自己走！”
可是船已經走了。
能聽見他們的，隻有沒有感情的直播鏡頭，和另一頭沉默的億萬人。
畫麵裡，地裂仍在繼續。不巨大的地殼板塊如同浮冰，向不同方向漂移。原先的礦場區被一條從山中生出的新河穀吞噬。西區居住點被看不見的手從地平線上抹去，東邊的舊港沿著斷層滑落，如同被推倒的積木群。
大地在動，山在動。星球的翻身如同不經意的調整睡姿，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都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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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河道裡全是肮臟的滾流，廢棄輸油管如同枯死的藤蔓被一節一節擠出地表，黑色的油液混著紅褐色的泥漿。最遠處的舊導彈井發出沉悶的呻吟，半截金屬筒身被擠得像壓扁的罐頭，掉落在泥河裡。
綠茵星正在死去。
也是正在複活。
而在那越來越多的死亡之前，更多人選擇直麵。
幾位記者和主播沒有跑。他們不是勇敢，隻是已經明白跑不了。
最後幾分鐘，他們中間有的人把鏡頭對準自己說：“我錯了。”
也有的隻是把設備抱在懷裡，低聲說著父母，故鄉，某顆根本沒去過的星星。
信號變成雪花，又變回畫麵，再變成雪花。
這一次，再沒有恢複。
遠在近地軌道上的運輸艦裡，女人們抱著孩子低聲哭泣。男人們背過身，把臉埋進手心裡。老人們緊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像在禱告。
有人對著星空中不斷變小的星球重重跪下，被旁邊的士兵扶起來，又再次軟了身體，滑著跪下去。
他們什麼都沒說。他們也不配替那些留下的人去原諒什麼。
母親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自己卻望著屏幕，一遍又一遍念著：“我勸過他們了。我真的勸過了。他們不信。他們就是不信……”
一年輕男人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眼睛通紅的盯著屏。他的手邊放著一塊礦石碎片，不知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來的。他看了一會兒，猛地站起來，衝到艙邊要把它扔出去，又在最後一刻停住。
他喘著氣，像剛和誰打了一場。
最後，他攥著那塊礦石，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買命錢。”
沒有人回應。
直播還在繼續，星火沒有再發任何聲明。綠茵星的表麵已經徹底變了形，天地之間隻剩下風暴和起伏的山脈。
突然，畫麵切到星球表麵一個極近的特寫。
一片光禿禿的荒原上，裂縫之間，有微弱的綠色在動。鏡頭慢慢壓低，能看見那是幾株極小的苔蘚，正從泥土縫隙裡探出來。
它們很小，小得是從死神的指縫間漏下來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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