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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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有了雞蛋。老文公把半個蛋黃分給橘頌，剩下的留給自己。小魚乾和火腿罐頭，稀粥和餅，還好。茶爐響起來。
他坐在桌前，旁邊是一杯濃茶。每天九點鐘坐下，翻書，記幾行字。橘頌在它自己的地方思考，端坐或蜷臥一個小時。它的思考結束了，站起來蹭老文公的腿。它想邀他一起玩，他做個婉拒的手勢。
手機啞了，扔在一邊。他把手機放得遠一點，可是耳邊還會響起一個粗啞的嗓音。這是幻聽。
“這家夥倔了一輩子，像我一樣。”他打開那個木箱，取出有向日葵圖案的布包。
這一大摞紙可真厚。他解開布包，像看一個陌生之物，從正麵側麵瞧著，伸手按一按。“李轉蓮說得不錯，這是我的一輩子啊。”他把它們分成幾遝，並列放在眼前。最下麵的一遝厚達兩厘米，還是空白。“等這些格子全部填滿的時候，也就完工了。”他撫摸左胸。
他的頭垂得很低，看著深淺不一的字跡。這是幾十年的跋涉，斷斷續續，一路跌跌撞撞，好在沒有趴下。
“隻要往前爬行，就會留下痕跡。”他站起來，看著那個破舊的書架。薄薄厚厚幾十本書，古籍，各種圖冊。最厚的是幾本工具書。它們都是老友，一直跟隨自己。
五十多年前的一個淩晨，他和一幫人乘一列卡車，行駛一天一夜，來到一座高牆圍起的農場。他們從此不再伏案，每天要扛石頭、打夯和挖渠。
一天黃昏，他背著重物穿過一條坡路，沒有躲過一輛急速駛來的運石車。
昏迷三天三夜。左胸破裂，腰椎骨折。坐了半年輪椅，活下來。重新返回農場後，新的工作是看管庫房，每天記錄進出貨物。
因為有紙有筆，等待車輛的間隙，他寫了一些紙片。幾年之後離開農場，帶回一大遝顏色不一的紙片。
他重新伏案，最想做的是將它們連綴起來，讓其成為一本書。因為越來越重的憋氣，還有腰疼，幾乎難以伏案。可是他無法扔掉那些紙片。他總是帶著它們，去書屋，去勘察之路，一次次暈倒。
“你這家夥不能趴下，你還得往前爬。”那個粗喉大嗓的家夥喊著。他們一起從農場歸來，當年是鄰鋪。
那個家夥而今住在半島，那是他們耗去半生的地方。
兩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通話。對方耳背，聲音越來越大，脾氣也大了。“我們都是老家夥了。你身邊有兒子，可是沒有橘頌。”老文公這樣說。
沒有那個粗咧咧的嗓門，缺了很多。來到石屋不久，他就向那個家夥做了通報。對方問：“帶上那個大活兒沒有？完工時，我要趕去喝一杯。”老文公“嗯嗯哎哎”，不願多說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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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充電寶，不能與兒子一家、與那個吵吵嚷嚷的家夥通話，也就沒法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前。他撫著胸口，長時間站在窗前。從這兒能看到河的對岸。沒有人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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