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美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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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水麵上燈火通明。
一艘三層的畫舫泊在河灣中央,船樓掛滿了琉璃燈,光暈在波麵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絲竹聲從艙裡溢出來,混著觥籌交錯的喧響和人聲笑語,被夜風裹著送出老遠。岸邊又陸續有烏篷船靠過來,下來的人衣冠楚楚,踩著跳板上了畫舫。
這是長沙城裡數得上號的一場局。商會牽頭,幾家洋行做東,請了半個城的名流。二樓的宴會廳裡擺了十幾桌,杯盞碰撞聲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挽著西裝革履的先生們穿梭其間,香水和酒氣攪在一起,甜膩膩的。
解九爺坐在主桌偏席,手裡端著一杯酒,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他今晚穿了一身煙灰色西裝,剪裁利落,領口係著一條深藍暗紋領帶,襟前別了一枚銀質胸針,圓框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西裝比長衫更能襯出他的身形——肩膀平直,腰線收得乾淨,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邊沿,腕骨上搭著一隻薄薄的銀表。整個人看上去既不像那些洋行買辦那樣刻意,又不像老派鄉紳那樣守舊,恰到好處地卡在兩者之間,舒服得不惹眼。
旁邊一位穿絳紫旗袍的年輕女子正朝他這邊側著身子,手裡的酒杯舉得不高不低,聲音婉轉得像在唱曲:"九爺,這杯我敬您。聽說您上回在南城那樁事上點撥了商會一把,他們念叨了您好些天呢。"
"姑娘客氣了。"解九爺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杯沿輕輕一碰就收回來了,酒隻沾了沾唇,又擱回桌麵。他垂著眼皮笑了笑,姿態溫和得像一團棉花,但那雙眼睛底下沒什麼波瀾。紫衣女子又說了幾句話,他應得周全妥當,不冷落也不熱絡。
然後他端起麵前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是別人遞過來的,說是東洋來的清酒,口感清甜。喝下去的時候他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舌根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澀意,混在甜味底下,像是摻了東西。但那澀意太淡了,轉眼就被酒氣蓋了過去。他沒有多想,隻當是酒底子的雜味,放下酒杯繼續與人說話。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腦開始隱隱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頸椎往上爬,貼著顱底慢慢地收緊,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但持續不斷。他端酒杯的手穩了穩,麵上神色分毫未變,隻是借著側身與人說話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到一半就被打斷了——後腦的脹痛猛地加劇了一瞬,像一根針從顱底紮進去,順著眼眶往外頂。他的鼻尖沁出了一層極細的汗珠,被燈火映得幾乎看不清。
解九爺放下酒杯,站起來,笑容依然妥帖:"失陪一下。"旁邊的人還以為他要去跟哪位相熟的說話,沒人多問。他轉身往宴會廳後方的走廊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背挺得筆直,煙灰色西裝的肩線紋絲不動。
走到走廊儘頭拐了個彎,推開衛生間的門進去,反手鎖上。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洗手台邊沿,對著那麵西洋鏡看了兩秒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麵色還算正常,隻有鬢角那層細密的汗珠出賣了他。他低了低頭,喉嚨裡湧上來一陣翻湧,胃裡那點東西幾乎要頂到嗓子眼。他撐著台麵忍了一會兒,把那陣翻湧壓下去。然後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那根看不見的針還在顱底紮著,從左眼眶往外頂了一下,又縮回去。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談笑聲,隔著門板模模糊糊的。
他放下帕子,沒有返回宴會廳,而是往走廊更深處走了幾步。那根針跳得越來越頻繁了,從顱底一路頂到眉骨,他抬手按住太陽穴,指腹隔著皮膚能感覺到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推開一扇半掩的門側身閃了進去。這是一間沒開燈的小包間,窗子對著外麵的水麵,燈火的光從窗縫漏進來一道細線,落在桌麵上。
他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閉上眼,手按在太陽穴上慢慢揉著。然後他摸向西裝內袋,指尖觸到一隻暗格,從裡麵掏出一隻扁平的銀盒。打開蓋子,裡麵是幾粒灰白色的小藥丸,用蠟紙隔開,分了三格。他拈起一粒擱在舌下,合上蓋子,靠著牆等藥效發散。
但那根針還在跳,一下比一下重。藥丸在舌下慢慢化開,苦味漫過舌根——他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烈了。像是有東西在後腦裡擰緊了發條,一下一下地絞,每絞一次就往外推一寸,從左眼眶頂出去,又從右眼眶頂回來。他扶著牆的手背繃出了青筋。
然後黑暗中有人動了。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動作輕而且快,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解九爺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已經從袖口滑出一柄薄刃,刀尖朝後送過去——半途被人捏住了腕子,輕輕鬆鬆地一擰一轉,刀就脫了手。那隻手的主人順勢往前欺了半步,膝蓋頂上他的膝彎,另一隻手已經攬上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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