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章 尥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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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來得比佛爺預想的快。
散會當夜，長沙城南的火車貨運站來了一趟車。沒有編號，沒有調度記錄，連進站通報都沒發。
車站值夜的老頭後來跟人說，他聽見鐵軌震動的聲響比看見車頭早了將近半盞茶的工夫。那車是"摸黑滑進來的"，車頭燈都沒開。
鐵軌儘頭，一團龐大的黑影正緩緩靠近。蒸汽機車的煙囪口已經不再噴吐白霧了，鍋爐裡的火大概是熄了有一陣，車頭靠慣性溜著鐵軌滑進站台邊緣。刹車片摩擦鋼軌的聲音在夜色裡拉出一道又長又尖的銳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活活撕開了一道口子。
車停住之後，整節車廂安靜了幾息。
然後從車身縫隙裡滲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混著鐵鏽和什麼東西捂久了之後發酵出來的悶臭，絲絲縷縷地往四周漫。
值班老頭打著油燈摸出去看。走到近前的時候，油燈的火苗猛地往旁邊歪了一下。他舉著油燈照了照車體側麵，鏽跡斑斑的鐵皮上依稀能看見一組模糊的鋼印數字：076。
然後腳步聲從站房方向過來，踩在碎石道砟上聲音齊整。老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兩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架住了胳膊往旁邊帶。
他在長沙火車站乾了二十七年，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他分得清。兩個人把他架到站房後麵的雜物間門口就鬆了手，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晚站裡沒什麼事。你什麼都沒看見。"
老頭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門在身後合上，插銷被人從外麵拉上。他靠著門板坐下去，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鐵皮車廂被撬開的聲音，沉悶的、重物被拖拽出來的聲音，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腳步聲散了。鐵軌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嗒"，像是車廂重新鎖上了。然後那趟車又悄無聲息地滑出去了。沒有汽笛，沒有燈光，沒有蒸汽，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鐵殼子沿著鐵軌自己往黑暗裡走。刹車片鬆開的聲音在夜色裡輕得像一聲歎息，之後什麼也沒有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到了佛爺案頭。
報告就一頁紙，字跡是親衛連夜寫的。佛爺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車體標號076"上停了一瞬。
"果然來了。"
他把報告擱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擱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去請四爺過來。"
親衛領命去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親衛回來了，身後空蕩蕩的。
"四爺不在住處。他院裡的夥計說，四爺一大早就出門找肉吃了。夥計還說他走的時候哼著歌，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佛爺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杯看著親衛："找肉吃了？"
親衛點頭："夥計原話是這麼說的。四爺走的時候還拎著九爪鉤，說城西新開了一家鹵肉鋪子，去晚了就沒了。"
佛爺沉默了兩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他想了想，又開口了："那就去把八爺找來。"
"八爺？"親衛愣了一下。
"對。"佛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卜一卦，用八爺找四爺。而且，八爺很有用。"
親衛領命去了。不多時八爺就被請來了，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開口："佛爺你大早上叫人——"他咽下去，看了一眼佛爺的臉色，把後半句吞了回來，"……行，找我有事？"
佛爺在他對麵坐下來："八爺，幫我找個人。"
"……找人？找誰？"
"四爺。"
八爺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瞬。他把桂花糕擱下，拍了拍手："佛爺，你要是實在想四爺，找個人帶路不就好了，找我卜一卦，可是要收卦金的，算卦還是要我自己動手的，畢竟就靠這口吃飯。"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正要往桌麵上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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